舟。

字一落地，方场里所有人的动作都滞了半拍。

陆昭先低头。

沈霁先抬刀。

回廊口那几名灰旗轻骑则齐齐往门槛那边偏了半步，弩口一转，直接把那块滚出来的旧角片和扑进来的灰灯客一并罩住。

“都别抢！”

沈霁一声压下，刀锋先劈开面前那人探来的钩索。

“谁先碰角，老娘先剁谁的手！”

灰灯客首领站在长街口，没急着往里冲，只把手一摆。

“退半步。”

她身后几人立刻散开，卡住街口两侧。

她抬眼望向门槛前那块角片，唇边挑起一点冷意。

“舟字都滚出来了，还守什么规矩。”

沈霁脚下一错，横在黑门前。

“规矩就一条。”

“谁想抢，谁先死。”

对面轻笑一声。

“话说得真满。”

陆昭没看她，弯腰，伸手，没直接拿那块角片，而是先用半幅残图贴着地面轻轻一探。

图边压过门槛，没有异动。

再抬半寸，贴住角片一侧。

依旧没动静。

沈霁余光扫见，低声问了一句。

“能取？”

“能。”

陆昭答得很短。

他手腕一翻，用残图边角将那块旧金属片挑起，顺势接入掌心。

角片入手那一瞬，掌中那点分量竟微微一沉。

不是角片本身变重。

是图。

残图在他袖中轻轻一牵，灵魂深处那道“归航之引”也跟着一缩。

这东西，不只是补图用的。

它本身就在“认”。

“有反应？”

沈霁又问。

陆昭抬手，把“舟”角按到残图缺口上。

图线一合。

整张残图终于完整了七成。

断掉的那一笔被补上后，图上原本几处乱线突然顺了，石台、黑门、方场、内井庭，连成一条偏折的旧路，终点却没落在门后，反而斜指黑门右上方那片空处。

沈霁眼神一紧。

“不对。”

“门不是终点。”陆昭盯着图，“门只是认舟。”

灰灯客首领在长街口听见这一句，脸色终于变了。

她抬手一指。

“冲进去！”

“先拿图！”

话音刚落，灰灯客那边三人同时压进方场。

左侧翻窗。

右侧贴墙。

中间那人最狠，直奔陆昭手里的图。

沈霁没回头，刀一送，硬把冲最前那人劈得倒退两步。

“灰旗！”

“卡住门口！”

“别让狗东西踩过线！”

两名灰旗轻骑齐齐顶上，短弩近放。

噗噗两声闷响。

最左那名翻窗的灰灯客刚落地，肩头就中了一箭，身子一斜，撞上石柱。

另一人顺势翻滚，手里飞出三枚短钉。

“低头！”陆昭一把扯住身边灰旗轻骑，向下一压。

三枚短钉擦着人头皮过去，钉进黑门边石缝。

钉尾一抖，竟还牵着细丝。

沈霁瞥见，张口就骂。

“阴成这样，真有脸混边地。”

灰灯客首领冷声回顶。

“能活就行。”

她一挥手，自己也动了。

人没扑门，反而贴着长街右边阴影往前切，目标极准，冲的不是陆昭，也不是沈霁，而是石台上的残灯座。

她想断灯。

陆昭眼神一厉。

“她要灭灯！”

沈霁反应更快，脚下一蹬，整个人直接撞过去。

两人半空一错，刀锋、钩索、短刃连续碰了三下。

“还挺懂。”灰灯客首领腕子一抖，索钩贴着沈霁肩边滑开，“那就更留不得。”

沈霁落地后没退，刀尖一点。

“想动灯。”

“先过我。”

这一句落下，黑门内忽然又传来一声低低的滚动响。

不是先前那一块角片。

更深。

更远。

还连着一点一寸递出来的震。

陆昭猛地抬头，看向黑门缝里那道细亮。

亮线比刚才宽了半分。

不是有人在门后推。

是门里的旧结构，自己在走。

他心口微微一沉。

“城在动。”

旁边一名灰旗轻骑下意识问：

“哪儿动？”

“都在动。”陆昭道，“脚下，门里，街后，方场下，全在走位。”

沈霁刀上压着灰灯客首领，闻言眼角一跳。

“说人话。”

“沉烽不是死城。”陆昭盯着四周旧纹，“它醒了一层。”

他话刚说完，方场边缘那四扇一直半开的旧门突然齐齐往后滑了一寸。

不是风吹。

也不是人推。

门缝里同时亮起细细一线灰白冷光。

灰旗众人呼吸都变了。

灰灯客那几人也下意识停住。

长街口有人低骂。

“操，真开了。”

下一刻，第一道留影从门里走出。

第二道。

第三道。

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种只顾走自己旧步位的残影。

它们出了门后，竟在方场边缘停了停，随后同时转头，朝着所有“活人”望了一眼。

没脸。

没眼。

但那一下，方场里所有人都懂了。

这不是给看路了。

这是在看人。

沈霁握刀的手紧了紧。

“它们在挑谁进门。”

灰灯客首领也不笑了。

“妈的。”

“这城真活了。”

陆昭盯着那些留影的站位，忽然把补好的残图翻过来，贴向自己掌心。

“不是挑。”

“是认。”

“灯认城，舟认门，人认路。”

“少一样，都过不去。”

沈霁一边与灰灯客首领互卡步位，一边压着声音问：

“那现在呢？”

陆昭望向石台残灯。

“灯还差半口气。”

“舟角刚归位。”

“人还没站对地方。”

灰灯客首领冷冷接了一句。

“说得热闹。”

“那就站啊。”

陆昭没理她，而是盯着留影最前方那一道。

那道影子微微抬手，手势竟和第225章城门长街里那名旧甲留影的退位手令有七分接近。

他脑子里几条线瞬间一并扣上。

送灯的人走到这里停了。

抱灯座的影跪在石台前。

压后的人守入口。

黑门吐出“舟”。

那么，下一步不是抢，不是冲，是“认位”。

陆昭猛地喝了一句。

“都别乱走！”

这一声很硬，方场里竟真有半息静住。

他抬手一指地面。

“灯座前，三步内，旧位还在。”

“踩错就死。”

灰旗有人刚想开口，方场右边忽然传来“嗤”的一声裂响。

一名灰灯客没压住贪心，趁众人注意力被留影牵住，偷偷往黑门左下角那道卡槽摸了一把。

结果手刚伸到一半，脚下石砖就翻了。

不是翻一块。

是连翻三块。

人当场失位，整条腿直接陷进砖缝，下一瞬，门边两道细石舌同时弹出，一左一右，直接把他腰身卡死。

那人脸都白了。

“拉我！”

灰灯客首领刚一偏头，黑门上方忽然落下一道细灰线。

线不粗。

落得也不快。

但一碰到那人头顶，他整个人就一下僵住。

没惨叫。

没挣扎。

只在众目之下，一寸寸陷进砖缝里。

方场里瞬间没人敢动。

沈霁低低吐出一口气。

“行。”

“规矩讲明白了。”

灰灯客首领脸色青得很，终于收住了继续强抢的心。

她盯着陆昭。

“那就按城里的规矩来。”

“这边不抢角。”

“一起认位。”

沈霁冷笑。

“刚才冲得最欢，现在装人话了？”

“不装。”对方抬起下巴，“再装也比白送命强。”

陆昭没管她们嘴上来回，已经走向石台前三步内那片旧砖。

砖纹和先前长街里的步位不同。

更密。

也更乱。

但乱中有一条极浅的磨痕，自石台一路拐向黑门。

磨痕很细，平时根本看不出。

只有此刻灯起、舟归、留影现，它才从地里一点点浮出来。

“找到了。”

陆昭低声落下这一句。

沈霁立刻侧步压来。

“怎么站？”

陆昭先看图，再看地，最后看留影。

“不是一个人站。”

“要三位。”

灰灯客首领眼神一动。

“哪三位？”

“守灯的，认舟的，压门的。”

沈霁皱眉。

“谁守灯？”

陆昭道：

“这边。”

“谁认舟？”灰灯客首领立刻接。

陆昭把那块刻着“舟”的角片扣在掌中。

“这边。”

沈霁立刻明白。

“那压门呢？”

陆昭目光一转，竟落到了沈霁身上。

“逐风垒旧案压在这儿。”

“门认旧列。”

“得由你站。”

沈霁一怔。

灰灯客首领当场冷了脸。

“那这边算什么？”

陆昭语气没起伏。

“算后手。”

“门若真开，想抢的第一个死。”

灰灯客首领盯着他两息，忽然笑了。

“行。”

“真他娘会用人。”

她笑意一收。

“这边退一步。”

“但门开后，里头的东西，各凭本事。”

沈霁冷冷回她。

“先活着看门开不开。”

三人说完，再没人废话。

陆昭先站到最左那块旧砖上。

一站定，掌中的“舟”角便轻轻一震。

石台残灯的冷辉跟着抖了一下。

沈霁抬脚，立到黑门前那道最窄的斜纹位上。

她脚跟刚落，方场四周留影同时微微低头。

灰灯客首领眸子缩了一线。

“还真认旧列。”

最后一步，陆昭看向石台正前那块最浅、也最像普通旧砖的位置。

“灯位。”

“谁去？”

灰灯客首领没动。

沈霁也没动。

陆昭自己看了眼石台残灯，抬脚就要补上。

巫离不在，黑石不在，能点灯、能认舟、还能稳住旧意的，眼下只有他一个。

可他脚刚抬到一半，方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远的震弦声。

黑羽。

那帮东西一直没散。

这一震不取人，也不示警。

更像一个信号。

陆昭心口骤紧，猛地回头望向长街尽头。

只见最远处那几扇一直未开的高门“咔”地齐齐松开，门缝里同时涌出一股更沉的灰白雾流。

沈霁脸色当场变了。

“不对。”

“不是开门。”

灰灯客首领也骂出声。

“妈的，这是提前醒城！”

陆昭那只抬起的脚停在半空，整个人立刻明白了。

黑羽等的不是他们抢图抢角。

也不是他们互杀。

黑羽等的，是这一刻。

等他们把灯、舟、人位都试出来。

等沉烽城自己往下醒。

他眼神一沉到底，声音压得很低。

“所有人。”

“退半步。”

沈霁立刻接上。

“灰旗，收圈！”

灰灯客首领也厉喝。

“都退！”

还是慢了。

方场最深处，那扇正对黑门的旧高门在下一瞬无声滑开。

门后没有人。

只有一条向下延去的长阶。

长阶两侧，一盏盏早该熄掉很多年的旧灯，正从最底下一层开始，依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