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骨巨手从裂口里撑起半边天,五指一收,葬龙坪地面顿时塌下去一大片。
裂口边缘的黑雪随之翻卷,顺着骨指往上爬,门缝里那股死意便借势前冲,直扑敢死营所在的残坡与旧壕。
风凌抬眼,青铜古剑横在身前,剑身微震。
“它要借地上死气,喂门。”
李延春脸色一沉,算筹在指间连响。
“不止喂门。”
“它要把敢死营的冲势拖进地下。”
“一旦拖成,古门会自己长开。”
管宁咬着牙,将右臂骨印按进地缝。
“那就狠狠干碎它。”
狐玲儿手掌一抬,青辉在指尖织成细网。
“碎不了就净。”
钟离霁盯住门缝,锦带无声落下,白纹封住门前三丈虚空。
“门后有回拽。”
“别让它借力转向。”
风凌没有立刻出剑。
他看着那只黑骨巨手,又看向门上四条血锁。血锁一缩一张,镇岳残魂被拖在中段,残脸时隐时现,正借这股回拽之力往外撑。
镇岳低低一笑。
“你们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管宁一刀插进地里,抬头骂道:“守一世?今儿先守你这条烂魂!”
狐玲儿尾尖一甩,青辉扫过血锁尾端。
“少师,别跟它废话了。”
风凌终于开口。
“不是废话。”
“是在等它把第二条回流线露出来。”
李延春手中算筹一顿,立刻明白。
“对。”
“黑骨手一出,四方死气都往这边拢。”
“延津残城、北郊敢死营、旧井龙脉、东河口潮线,四路回声都在门前汇成一口。”
“这口若不反扣,门会吞人。”
风凌颔首,声音极稳。
“五印。”
四人同时看向他。
风凌抬剑,剑尖点在门环中央那道极细的旧纹上。
“人皇居中,神纹锁空,兽印压地,狐印净血,龙凰补契。”
“五印合上,先把这门压回去。”
钟离霁目光一凝。
“合印之后,只能暂封。”
风凌道:“够了。”
姬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隔着地层,仍旧清楚。
“够什么。”
“要封就封死。”
葬龙坪外,王旗猎猎。
姬凰立在残坡边缘,掌心按着玄鸟旗杆,衣袖被风扯起。她听不见地下全数细语,却看见地面黑纹一线线收紧,也看见旧井红光与门缝黑雪交错起伏。
她将玉佩贴近胸口,低声道:“那道旧契,原来不是痛。”
韩度在她身侧,握着断枪,听得一怔。
“殿下?”
姬凰抬眼,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是盟约。”
“母亲留的,不是隐伤。”
“是钥。”
她抬起王旗,旗面上的玄鸟纹与玉佩星芒同时一亮。
“风凌,开印。”
地下,风凌听见这一句,呼吸没有半分乱。
他回剑入半寸,金绿正气顺着门环下缘散开。
“第一印,人皇镇中。”
话音一落,风凌左掌按向门心。
轰。
一道金绿血纹自掌心炸开,沿古门中央旧纹迅速铺展。门面上的锈迹被这道血纹生生压退,古圣旧纹从门缝深处一寸寸醒起。
镇岳残魂当即发出一声闷吼。
“人皇!”
风凌不看他,只喝一声。
“第二印,神纹锁空!”
钟离霁双袖一振,锦带如白刃分开虚空。
空间折层自她脚下铺散,门前虚空顿时被压成一道极薄的平面。黑骨巨手刚要再压,五指边缘便失了方向,掌力被硬生生折去三成。
钟离霁脸色白了一瞬,仍旧稳住。
“锁住了。”
李延春立刻补位,手中算筹飞出,钉入门前四角。
“第三印,算位定脉!”
算筹落定,地面四条血锁的震幅全被压住。门后那条回流线一顿,镇岳残魂的半张脸被拖回门缝半寸。
管宁猛地向前一步,兽尊骨印轰然亮起。
“第四印,兽尊压地!”
他没有再留力,岩臂按地,整个人几乎半跪下去。兽印与地骨咬住的一瞬,整座葬龙坪都跟着沉了一截。黑骨巨手的五指猛地一僵,地底死气再难倒灌。
管宁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牙关几乎咬碎。
“少师,快!”
风凌看向上方。
“第五印,龙凰补契!”
姬凰应声而动。
她握紧王旗,另一手按住胸前玉佩,指尖一划,龙凰血顺着掌纹落下。那一滴血没有直坠,而是被玉佩星芒牵引,化作一道赤金细流,沿着地层缝隙直落地下。
姬凰声音极轻,却极稳。
“海潮旧契,不是隐痛。”
“是归位的一笔。”
“落印。”
赤金血流穿过层层地脉,稳稳落进古门左上角那道一直暗着的纹路。
一瞬之间,五色血光同时亮起。
人皇镇中。
神纹锁空。
兽印压地。
狐印净血。
龙凰补契。
五道血光在门面上汇成一张极古老的网,网眼细密,网线分明,正中却留出一道空位。那空位刚好容下风凌的剑锋。
风凌抬眸,眼底金绿沉静如渊。
“五印成网,门还差最后一线。”
钟离霁立刻明白。
“镇岳的魔血回流线。”
风凌道:“对。”
镇岳残魂此时被五印压得再难抬头,却仍从门缝里挤出一句。
“关门?”
“晚了。”
“祖山主封已醒。”
“你们以为封住这扇门,就能拦住黑雪?”
风凌没回话。
他抬剑,剑尖抵住门缝里那条仍在蠕动的黑红血线。
“伏龙——裂岳。”
一剑斩下。
金绿剑芒没有横扫,只沿着那条血线直直切入。黑红血线当场断成两截,断口处冒起一缕缕沉黑烟气,随即被五印血网拖回门缝之中。
镇岳发出一声惨叫。
“不——”
风凌手腕一翻,再压一寸。
“回去。”
血线被彻底截断,黑骨巨手也随之震了一下。巨大的五指开始后缩,五根指节一截截退向裂口深处。地表那片塌下去的黑土重新拢起,死气流势一缓,敢死营前方的压力骤减。
地表上,梁起第一个看出变化。
“退了!”
“那只手退了!”
陈肃抹去脸上黑泥,猛地大吼:“撑住坡线!别给它回头!”
旧壕内的老卒们齐齐应声。
“守住!”
“不退!”
“谁退谁先砍谁!”
断碑前,赵黑虎一脚踏住碑身,刀背重重磕下。
“听见没!地都在帮咱们!”
残坡上,梁起回头朝城头方向一拜,嘶声道:“王旗还在,老子们就不倒!”
姬凰站在城头,手指微微发颤,却把王旗握得更紧。
“继续压。”
“谁也别松。”
她话音刚落,王旗上的玄鸟纹忽然亮了一线赤金。
那是玉佩旧契与龙凰血同振的回响。
与此同时,地下古门表面的五色血网忽然收缩,古圣旧纹连续亮起,锈迹簌簌剥落。门缝中喷出的黑雪被网线拖回,黑雪落到五印血光上,竟被一点点绞成细碎的黑砂。
李延春眼中一亮,急声道:“成了!”
“门在合!”
风凌没有松手,反而再次将剑锋压住门缝。
“别急。”
“镇岳还没死透。”
话音未落,门缝深处传来一阵极低的低语。
“你们以为关上门,便能不进门么?”
风凌眼神不动。
“至少,今夜不行。”
他手腕轻震,伏龙正气沿门沿旧纹再推一分。五色血光随之收紧,青铜古门终于缓缓合回,只剩一道细缝。
那道细缝里,黑雪倒卷,镇岳残魂被五印拖回门后,连同血锁一并沉入黑暗。
门前沉寂了数息。
随后,门面中央浮起一行古字。
三锁醒,祖灯燃,黑雪至。
姬凰看见那行字,心口一紧,握旗的手缓缓收紧。
风凌抬头望向那道细缝,声音低沉。
“还没完。”
钟离霁立在他身侧,锦带缓缓落回袖中。
“对。”
“只是暂封。”
管宁长长吐出一口气,整条岩臂仍在微颤。
“那就再来一次。”
狐玲儿眼尾青辉一闪,轻声道:“门都关了,外头那只手也该收了。”
地表裂口处,黑骨巨手最后一节指骨缩回地底,裂缝开始缓缓闭合。
可就在它将合未合之际,一缕极淡的黑雪,从门缝上方飘出,落在姬凰王旗边缘。
不化。
也不散。
只是静静停着。
风凌抬眼,看见那点黑雪,目光一沉。
“祖山那边,已经醒了。”
这句话落下,葬龙坪内外同时静了一瞬。
下一刻,延津守门碑、城南旧井、东河口潮门,三处同时传来低沉回鸣。
三锁,同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