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凰先落地。

落脚处不是山，不是殿。

是海。

海面翻滚，黑青交错，层层鼓起，又层层陷落。大片毒泡从水下顶出，炸开，散开。四周不见岸，不见天，头顶只悬着一轮灰白圆光，把整片海域压得发闷。

姬凰横剑一扫，足下火芒炸开，强行撑出一块立身之地。

“结界。”

她目光一转。

左前方，数十丈外，一道白影正从翻卷的毒浪里冲起，又重重落下。

狐玲儿刚稳住身形，九尾就扫开一圈浊浪。

“真服了。”

“这破地方，专挑人下嘴。”

姬凰抬步掠去。

“先会合。”

狐玲儿咬牙一跃，借着一块浮起的黑石连点三下，落到姬凰身前。

“风凌那边呢？”

“不知。”

“钟离霁和管宁？”

“也不知。”

狐玲儿骂了一声，尾尖绷直。

“那就先拆这儿。”

话音刚落，整片妖海猛地一沉。

海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处。

是一整片水层都在朝中间塌。塌陷处越卷越深，片刻就拧成一个巨大的黑洞。一道长影从黑洞深处盘旋而上，先露出残破的鳞甲，再露出裂开的头骨，最后一冲出海面，半片海域都跟着炸起。

狐玲儿眼神一缩。

“海妖残魂。”

姬凰已提剑上前。

“年份不低。”

那头远古海妖只剩半具残体，额骨碎裂，背脊断了三截，眼眶里燃着两团幽青邪芒。它没有半点停顿，张口便朝两人扑来。大片黑浪被它卷起，海面一层层掀高，又一层层压落。

狐玲儿抬手结印。

“左边归本姑娘。”

姬凰剑锋一震。

“右边给本宫。”

海妖一尾先扫。

姬凰不退，抬剑便斩。金红火线横着劈出，正撞在那条残破巨尾上。轰的一声，海面裂开一条数十丈长的火痕。巨尾被斩偏半尺，姬凰借势再进，身形一转，连出三剑，剑剑都落在海妖右侧骨节。

叮！叮！叮！

裂纹当场炸开。

海妖发出低沉嘶吼，巨爪压下，想把姬凰连人带火一起拍进海里。

姬凰脚尖一点，整个人拔空而起。

“慢了。”

她人在半空，剑从高处直贯而下。金红火意顺着剑锋砸入海妖右肩，半边邪气被当场烧散。海妖怒极，另一只巨爪反手扫来。

狐玲儿已掠到近前。

“还敢分心？”

九尾齐扬，青白源力化作数十道细长光刃，一口气全钉进海妖左肋。海妖残魂顿时一僵，扑向姬凰的动作也缓了半分。

姬凰借这半分空档落回海面，剑锋下压，火光轰然铺开。

一道火路，自她脚下直冲前方。

毒水一遇玄凰真火，大片塌散，大片退开。火路越铺越长，越烧越盛，硬是在翻滚妖海上拉出一条笔直通道。周遭邪气被一层层焚净，海妖脚下的浪头也被火势截断。

狐玲儿看得眼里一亮。

“这路开得行。”

姬凰头也不回。

“上去。”

狐玲儿脚下一踏火路，身形连纵，九尾在身后铺开。她越冲越快，青丘王脉的源力也跟着层层拔高。海妖察觉不对，张口便吐出一团黑青浊流，直轰狐玲儿身前。

姬凰横剑一拦。

“滚回去。”

一剑落，火幕起。

那团浊流刚撞上去，就被火势顶散。狐玲儿趁机再起，直接踩着火路跃上半空。

“姬凰，再抬一层！”

姬凰单手按剑，眸光一沉。

“好。”

她体内龙凰血脉同时翻涌，玄凰真火二次爆开。火路不再只铺海面，而是朝上拱起，连成一道半弧。狐玲儿借这一抬，整个人已高过海妖头顶。

她十指一扣，九尾同时朝前一送。

青白源力疯狂汇向掌心。

一根长矛，缓缓成形。

矛身修长，通体青白，矛锋极亮，矛尾拖出一串碎光。那不是杀伐邪力，那是最纯正的青丘净化源力，是妖族本源里最正的一线清光。

海妖似也察觉到了什么，眼里的幽青邪芒猛地一乱。它抬头嘶吼，残破头骨上的裂缝寸寸张开，想先一步扑杀狐玲儿。

姬凰突然暴起。

“看本宫！”

她不闪不避，提剑便冲到海妖正前。火路轰鸣，海面震荡，姬凰一连七剑，全数斩在海妖胸前同一处。每一剑都大开大合，每一剑都硬砸旧伤。七剑过后，海妖整个上半身都被打得往后一仰，眉心位置彻底暴露出来。

狐玲儿在高处低喝。

“就是现在！”

长矛脱手。

破空而下。

青白光痕直落海妖眉心，分毫不差，一击贯穿！

轰！

那头远古海妖残魂在这一瞬间猛地僵住。它眼中的幽青邪芒先是剧烈跳动，接着一点点散开。残破的头骨、断裂的鳞甲、缠绕周身的黑气，全都在青丘源力与玄凰真火的夹击下寸寸剥离。

海面也跟着静了半息。

狐玲儿落回火路，缓缓喘了一口气。

“成了？”

姬凰没有松手，仍旧握剑直指前方。

“再等。”

海妖没有立刻崩散。

它那庞大的残魂立在原地，眉心插着青白长矛，周身邪气一层层退去。退到最后，只剩一道淡淡的古老虚影。那虚影不再凶戾，不再狂乱，反而有了一点岁月尽头的空茫。

一道极轻的叹息，从海面上荡开。

“多谢。”

狐玲儿一怔。

姬凰也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海妖残魂彻底散开。

没有怒吼。

没有挣扎。

只有两道清光，从它散开的魂体中缓缓升起。

一道为蓝。

一道为青。

两道光都不大，却极古老，极纯净。其内有海潮起伏，有草木生灭，也有一丝连祖山都难掩的本源气。

狐玲儿低声道：

“原始印记。”

姬凰目光微凝。

“来了。”

两道印记并未停留太久。

蓝色那道先一转，直掠姬凰。青色那道轻轻一颤，落向狐玲儿。两人都没有阻拦，只稳住心神，任由印记没入眉心。

刹那间。

姬凰体内龙血与玄凰真火同时一震。那道蓝印沉入灵台，竟与她血脉深处那一缕海族旧意悄然相合。她周身火势未涨，剑意却更凝，整个人立在火路中央，威势更盛。

狐玲儿那边则更直接。

青印一入体，她身后九尾齐齐展开，尾尖的光辉一下子纯了许多。青丘王脉深处那一线久悬未定的气机，在这一刻彻底稳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那抹浮躁已少了许多。

狐玲儿抬手按了按眉心。

“行啊。”

“祖山总算没白折腾。”

姬凰也收了剑，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关，认了。”

两人对视一眼。

狐玲儿哼了一声。

“刚才配得还行。”

姬凰淡淡开口。

“本宫一向行。”

狐玲儿尾巴一甩。

“少来，最后那一下还是本姑娘准。”

姬凰抬步往前。

“火路谁开的。”

“得得得，算一人一半。”

“本就如此。”

话音刚落，整片妖海结界开始崩。

不是一处裂。

是四面同时裂。

火路先散，海面后塌，头顶那轮灰白圆光也开始一片片剥落。两人脚下忽地一空，同时往下坠去。

狐玲儿骂了一句。

“又来！”

姬凰抬手抓住她腕子。

“稳住。”

两道身影穿过大片碎裂光幕，再落地时，已回到轮回殿外的大殿边缘。

地面仍在震。

空气仍在乱。

姬凰刚站稳，便抬头望向前方。

狐玲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下一瞬，两人脸色同时变了。

管宁和钟离霁所在的光球，正在剧烈颤抖。

光球表面，已爬满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