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殿门之前，两排通体漆黑、毫无生气的高大机甲，已经齐齐抬头。
管宁先停步。
“娘的。”
“这玩意真在这。”
狐玲儿尾尖一抖。
“活的？”
钟离霁盯着前方，眸色渐沉。
“不是活的。”
“更麻烦。”
盆地四周一片空。
没有风。
没有草。
只有轮回殿前那十二尊高大魔甲，一字排开，立在青石道上。黑六，白六。每一尊都足有三丈。甲胄表面裂痕纵横，裂痕深处爬满古老魔纹。眼窝里，两点幽绿魂火缓缓跳动。它们手里握着的，不是寻常刀枪，而是上古战场才会留存的重兵。
戟，锤，斧，刀，钩，盾。
兵刃满是斑痕。
气机却沉得吓人。
李延春刚从后方疾掠赶到，抬眼一看，脸色当场白了半截。
“黑白魔甲。”
“真是这鬼东西。”
管宁侧头。
“认识？”
李延春咽了口气，声音都发紧。
“第一卷在齐都旧库卷宗里，少师翻过一次。”
“魔族最狠的杀手队。”
“早在万载前就该绝了。”
狐玲儿拧眉。
“几具甲壳子，至于把脸吓成这样？”
李延春指着最前方那尊白甲，指尖都在抖。
“壳子？”
“你再仔细看。”
风凌神色不动，窥天神眸却已悄然睁开半线。
另一侧，钟离霁也抬手掐诀，银芒掠过其中一尊黑甲胸口，下一瞬，她的指节猛地一僵。
“骨。”
姬凰眸光一凝。
“什么骨。”
钟离霁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兽骨，不是人骨。”
“是杂炼。”
李延春接过话，嗓音发颤。
“五族高阶强者的尸骨。”
“熔了，拼了，钉在一副甲里。”
“再刻深渊魔纹。”
“这东西不知疼，不知退，不知死。”
管宁眼皮一跳，骂出一句。
“真他妈缺德。”
狐玲儿嘴也冷了。
“拿先辈尸骨炼门神。”
“魔族真会整脏活。”
轮回殿前，最中间那尊白甲忽然动了。
它抬起手中重戟，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荡开。
十二尊魔甲齐齐迈步。
青石板随之共振。
一步。
又一步。
节奏整得发冷。
管宁横刀上肩。
“少师，先拆哪个？”
风凌看着那十二道身影，没急着答。
“试。”
姬凰最先踏出。
“行。”
她剑锋一抬，金红火线压空落下，直斩左侧第二尊黑甲。火势砸中的那一瞬，那尊黑甲竟连挡都没挡，只是甲面魔纹一亮。
下一刻。
轰！
同样一道金红剑火，自它身前原路震回！
姬凰面色一变，横剑硬接，整个人被反震退了十余丈，足尖在石面上拖出一长道痕。
管宁骂声出口，人已冲上。
“老子来！”
麒麟岩臂一握大刀，黄褐刀光劈头便落，正中右侧白甲肩头。
砰！
白甲脚下青石炸裂。
它身形只微微一沉。
紧跟着，那道黄褐刀光竟被整片甲阵吞走，再于下一息，成倍轰回！
管宁瞳孔一缩，横刀封胸。
轰然一震。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落地后连退七步，嘴角当场见血。
狐玲儿急喝。
“管宁！”
管宁抹了一把血，牙一龇。
“死不了。”
“这帮狗玩意，会反弹。”
姬凰气血翻涌，手腕发麻，盯着那群魔甲，眼神更冷。
“不是会。”
“是全反。”
李延春脸色更难看了。
“不是全反。”
“是联合阵。”
“你打一尊，十二尊一起扛，再一起送回来。”
狐玲儿低骂。
“纯恶心人。”
钟离霁袖中银线一抖，数十道空间细刃交织成网，朝十二尊魔甲同时切去。
“再试一轮。”
“好。”
狐玲儿九尾张开，青白净芒紧随其后。
“一起压！”
银线先到。
净芒后至。
十二尊魔甲同时抬臂，脚下阵纹骤然铺开，黑白两色一合，轮回殿前竟浮起一面巨大的圆形阵盘。空间细刃切入其中，连个浪花都没翻出。狐玲儿的净化之力刚撞上去，阵盘便猛地一鼓。
轰！
银线乱返。
净芒倒卷。
钟离霁闷哼一声，袖口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整个人滑退三步。
狐玲儿更直接，被自己那道力量顶得尾影一乱，喉间发甜，差点当场骂出血来。
“这还打个屁！”
管宁提刀又要上。
风凌抬手一拦。
“停。”
众人一顿。
风凌没看他们，只盯着那座黑白阵盘，眼底银芒流转不停。
窥天神眸彻底展开。
这一眼，直穿甲胄，直落地底。
片刻后，他的脸色更沉了。
姬凰先开口。
“看到了什么。”
风凌缓缓道：
“它们不是自己在动。”
“下方有脉。”
李延春立刻蹲下，算筹疯了一样落。
“哪条脉？”
风凌抬指点地。
“轮回殿正下。”
“十二根脉线，连着地底十二个节点。”
“节点早就脏了。”
钟离霁眸光一缩。
“污染地脉？”
“对。”
风凌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十二尊魔甲，只是壳。”
“真正推它们的，是轮回殿下那片被魔气咬烂的祖山地脉。”
狐玲儿脸色一沉。
“难怪不知疼。”
管宁啐了一口。
“合着是提线木偶。”
李延春算筹一停，抬头时额上已见汗。
“不止。”
“少师没说完。”
他看着地面阵纹，越看越心惊。
“这十二个节点，根本不是单独供一尊魔甲。”
“它们互咬，互送，互补。”
“难怪反弹。”
“你打过去的力，不是撞在甲上，是先进了脉，再走脉回你身上。”
钟离霁轻声道：
“物理难破，术法难破，强拆地脉也不行。”
“这里就在轮回殿门前。”
“一旦崩脉，后面全塌。”
管宁握着刀柄，忍不住骂。
“这局真是老母猪戴胸甲，一套又一套。”
狐玲儿横他一眼。
“什么时候了，还贫。”
管宁咧嘴。
“不贫难道哭？”
前方，十二尊魔甲已经压到更近。
咚。
咚。
咚。
脚步一下一下敲在众人心口。
最前方那尊白甲忽然抬头，幽绿魂火一盛，手中重戟平指风凌。
没有声音。
却有一股沉压直扑过来。
姬凰长剑一横。
“它盯上你了。”
风凌道：
“不是盯我。”
“是盯人皇气。”
钟离霁转眼看他。
“它们体内的骨，对你有反应？”
风凌沉默一息。
“有。”
“不止我。”
“对五族本源，都有反应。”
李延春忽然抬头，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更抖。
“少师。”
“卷宗里还记过一句。”
“黑白魔甲初成时，魔族是拿五族罪俘试阵的。”
“谁的本源越正，它们杀得越狠。”
管宁眼里火一窜。
“那正好。”
“来啊。”
狐玲儿冷笑。
“废铁一堆，还挑上食了。”
姬凰突然一步前掠。
“再试最后一次。”
风凌没拦。
这次姬凰没斩甲，剑锋一转，直取地面阵纹交接处。
金红剑芒落地，刚切开一线石板，黑白阵盘便再次亮起。
轰！
反震比前两次还猛。
姬凰身形一晃，唇角当场溢出一道血线。
管宁和狐玲儿同时动了。
“回来！”
“别硬来！”
钟离霁一步上前扶住姬凰，低声道：
“不能再试了。”
“它在借你的力修补阵口。”
姬凰抬手抹去血迹，眼底火意更盛。
“那就更该拆。”
风凌终于走上前。
“不。”
他站在众人最前，衣摆微垂，目光落在那十二尊黑白魔甲上。
“再打下去，吃亏的只有自己。”
管宁皱眉。
“那咋整？”
风凌没有立刻答。
窥天神眸中的银芒还在推演。
一层。
一层。
他看过黑白阵盘。
看过地底节点。
看过每一尊魔甲骨节里的古纹走向。
最后，目光落在最中间那尊白甲胸口。
甲内那截最粗的胸骨上，有一圈极淡的五色旧印。
很旧。
却没被完全磨掉。
风凌眼神终于定住。
钟离霁察觉到他的变化。
“想到什么了？”
风凌轻声开口。
“它们不是纯魔物。”
“魔族拿五族先辈尸骨熔炼，再刻深渊纹，把祖山地脉钉进去。”
“说到底，里头还剩点旧东西。”
李延春一怔。
“少师，你不会想招魂吧？”
管宁也愣了。
“这能行？”
狐玲儿骂了一句。
“你别整玄的，老娘听着头大。”
风凌抬手，缓缓收起青铜古剑。
姬凰看了他一眼，忽地明白了几分。
“你要废剑？”
“不是废。”
风凌目光平静。
“是换路。”
前方，十二尊黑白魔甲已经结成更完整的死阵。
黑白二色交错升起，压得整片盆地都开始发闷。那股沉势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朝众人碾来。轮回殿大门在它们身后沉默矗立，像一头未醒的古兽。
李延春额上见汗。
“少师，再不动，它们就到脸上了。”
管宁提刀半步，咬牙道：
“给句准话。”
狐玲儿也压低了声音。
“到底能不能破。”
风凌没看他们。
他只把青铜古剑倒转，剑锋朝下，缓缓插入面前那块凸起的黑岩。
剑入石中三寸。
再入五寸。
最终，稳稳钉住。
他抬起头，望着那十二尊扑面而来的黑白魔甲，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整个轮回殿前的闷响。
“既然是五族先辈的遗骨，那便用五族最正统的规矩来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