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田野地垄头，穿着一条破烂裤子的李木坐在地上呼哧带喘。

“老三，给。”

听到母亲的话，李木扭头，看着递过来的一个馒头，下意识的摆摆手：

“妈，我歇一会儿，暂时吃不下。”

“才干多少活，就累成这？”

一旁的李大江下意识的来了一句。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看着儿子破烂衣服下那粗壮的手臂，眼里闪过了一丝独属於“男人”的不屑。

胳膊那麽粗有啥用？

全是死肌肉。

才干多少活啊？

就不中了。

李木也挺无语的，虽然小时候跟着家里下地，他也觉得苦，觉得累……但那时候吧，他基本都是干一会儿，就被父母催着回去学习了。

像今天这种早上四点多起床，一干就是一上午的种地强度，他是真有点吃不消了。

可父母的神色却全是一种稀松平常的平静。

十月份，是种冬小麦的季节。

这都24号了，家里的地可以说就剩下眼前这些。

所以，李大江今天要全弄完，明天还得洒化肥呢。

而这会儿已经快12点了，经过了六七个小时跟头牛一样的播种耕地，可是把李木给累的不轻。

面对父亲的“不屑”，李木也不争辩。

只是灌了好大一口茶水後，来了一句：

“爸，妈，明年别种了，租给别人吧。你俩岁数大了，我现在也能挣钱，用不着种地了。”

“那会中？”

李大江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儿子的提议：

“不种地，吃啥？”

“买着吃啊。”

“买的不好吃。再说，家家都种地，你不种，偷懒，让人家笑话。”

“有啥让人笑话的，这几亩地才能卖多少钱？”

李木试图掰扯一下种地的经济价值，告诉父母不需要“没苦硬吃”。

可却没李大江一句话给怼的没脾气了：

“那让你说了，全国的农民都去挣钱，不种地会中不会？”

“……”

他试图反驳，但却不知道该怎麽说。

在外面明明伶牙俐齿，可到了老父亲这，他似乎还是那个狗屁不懂的小孩子。

最後只能回了一句：

“人家美国都是全机械自动化种植。”

“那是人家美国先进。”

说出了一句几乎可以说全国人民的既定认知後，李大江捏了一片芥菜咸菜切成的片，往嘴里一丢，咕哝着：

“咱们以後也会这样的，到时候都是机器的时候，我和恁妈也就不种了。现在还不中，得种！”

而就在这时，李木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对俩人说道：

“是冰冰……喂。”

“嘿嘿，喂，你干嘛呢？”

“还在地头上呢。”

“啊？这都中午了，你和叔叔阿姨还不回去吃饭呀？”

听到了“叔叔阿姨”的称呼，一旁同样蹲坐在地头上，吃着馒头就咸菜的张秀琴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丝笑容。

可李大江却跟什麽都没听到一样，继续看着远方的那片田野。

“吃着呢。就在地头上吃，今天得把所有小麦都种下去，估计要忙到晚上了。”

“那得多辛苦啊……”

没种过地的小范同学显然无法想象这种工作强度，到底有多大。

可李木的语气却很“平静”：

“快弄完了。年年都这样~”

仿佛刚才累的呼哧带喘的不是他一样。

“那你可多干点，千万别让叔叔阿姨累到……”

张秀琴脸上的笑容更多了。

接着又聊了几句後，才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收好後，李木说道：

“她估计还得一个月左右才能忙完。那就等元旦前後，行不行？我带她回来……”

“都中。”

张秀琴代替了丈夫，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只要儿子能把人带回来，就可以了。

可说完後，却又忍不住说道：

“那你俩连花个两三天办个事的时间都没有麽？”

她的意思是结婚仪式。

可李木还没说话，已经吃完一个馒头的李大江却扭头说道：

“老三不都说了，先领证！人家是明星，一年赚几百万呢！结婚被别人知道了，人家就不喜欢她了。是钱重要还是仪式重要？”

“你看你，又急，光领个证有啥用。那得明媒正娶……”

“你懂啥？领证咋没用？那是国家给发的证。人家一个月给老三好几万的生活费，万一没人喜欢了，俩人没钱了，以後咋养孩子？！”

听到父母的争吵，李木就跟耳聋了一样。

啥意见也不发表。

但……确确实实，锅是他的。

当被父母问及买了多大的房子，李木来了句“三百平”的时候，夫妇俩都懵了。

他们是真想不到，啥房子……咋会那麽大！

并且更纳闷，自己老三怎麽买得起的。

於是，被骗哥的本能开始作祟的李木直接编织出了一套很完美的说辞。

得奖的奖金 公司发的奖金 范栤冰的“包养”。

他不得不慎重，因为……

前几天他刚回家的时候，隔壁家，李木得喊“三大爷”的亲戚正在自己家里做客。

看到李木回来後，这家亲戚还很热情。寒暄了好一会儿，又夸李木有出息，又问他发展的咋样的。

李木一开始还没当回事，琢磨就是亲戚询问，他就半真半假的答。

可等亲戚告辞後，他纳闷的问三大爷家的人来干嘛的时候，从父母那得到了“你新风哥要盖房，他家钱不够，来借钱”的时候……被骗哥本能的警惕心一下子就拉满了。

於是才继续选择了把一切的金钱方面的事情，推给了未婚妻那。

而对於两个几乎没怎麽出过远门，一辈子的岁月都交给了村口那片地的农民来讲，一个一年挣几百万的儿媳出了一大部分 奖金有三四十万的儿子出了一小部分，合力买了一套三百平的房子这种事情，也就变得合理起来了。

两口子的注意力成功从“钱”上面，转换到了“为啥你俩要那麽败家，买这麽大房子”上面。

算是糊弄了过去。

可不管怎麽说，自家老三也是有本事的。

娶了个每年能挣这麽多钱的对象，最关键的是这妞还舍得给老三花钱。

那就行。

只不过，这几天李木耳边经常能响起那句“你对人家好点，她要是发脾气你也让着点”……

好像他是什麽倒插门一样。

李木也不辩驳。

只是趁着这几天起早贪黑，赶紧帮父母把这一茬的冬小麦给种完。

小麦种完，他就走了。

这都呆一星期了。

……

很快，李大江吃完了两个馒头，看了一眼一口没吃的儿子，说道：

“赶紧吃饭。”

说着，他站了起来，身形有些佝偻的朝着远处那块还没播种完的地走去。

李木也不再耽搁，就着那半壶茶叶水，拿起了馒头咬了一大口。

觉得有点噎後，从塑料袋里拿了一片芥菜片。

一边吃，一边叹了口气。

唉……

也太糊弄了些。

一个月给你俩几千块，倒是花啊。

这劳动强度这麽大，光吃碳水有啥用？弄点蛋白质不行麽。

你俩倒好，中午就吃个咸菜就馒头……哪怕弄点肉吃也行啊。

他有心抱怨，因为实在是觉得父母在没苦硬吃。

但却也明白，有些事情，光靠嘴说，是改不了的。

於是一边吃，一边给二姐李青把电话拨了过去：

“喂，二姐，店里忙不忙？”

“噫，忙得很！咋啦？”

“我明後天就走了，你在县城订个饭店，让姐夫一会儿来接一趟呗。咱就不在自己家做饭了，今天家里的地都能全弄完，咱在县城饭店里吃顿饭吧？”

“订饭店倒没问题，但你姐夫不一定有空去咱家。农忙的时候，也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你和咱爸妈骑三轮来吧。”

“……行吧。”

李木答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加快了吃馒头的速度。

很快，一个馒头吃完後，他没再吃第二个。

太咸，吃不进去。

快步起身，朝着父母的方向走了过去。

片刻……

“去饭店弄啥？花那钱弄啥？你钱老多？”

“……”

面对父亲的责问，李木是真无奈了。

没苦硬吃也就算了，咋正常吃个饭也这麽强呢？

但……事实证明，说归说。

等忙到了下午快四点，终於把家里所有地都种上了小麦後的李大江还是骑着三轮，拉着李木直奔县城了。

坐在三轮车的翻斗里，劳累了一天的李木紧挨着同样满脸黑红的母亲，看着天上的夕阳开始发呆。

三轮车很颠簸，各种松动的零件嘎嘎哒哒的搭配那台单缸引擎，编织出了一曲无比吵闹的音乐。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李木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小时候。

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打瞌睡的母亲。

母亲老了。

今天一天的劳动下来，她也很累了。

可当他把头靠在母亲身上时，还是得到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以及轻柔的拍打。

一如从前。

“妈。”

“咋啦？”

“把地租出去吧，不想让你俩这麽累。”

“傻孩子。”

张秀琴笑着摇了摇头：

“不种地，咱吃啥？”

“以後我每个月给你俩打五千！”

“不用，你自己留着吧。”

她拍打着儿子的胳膊，迎着夕阳，再次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