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6日,18:00,英国,伦敦,白厅,地下内阁作战室。
电传打字机的撞针在色带上敲击出单调而急促的节奏。
在这个充满了陈旧菸草味、潮湿霉味以及焦虑情绪的地下掩体中,这台机器是连接大英帝国与欧洲大陆崩溃前线的唯一神经突触。
在过去的两周,不,准确来说是一个月里,这里吐出的纸带上只印着绝望的词汇:「溃败」、「包围」、「通讯中断」、「请求撤离」。
但今天,当通讯参谋一把扯下那条长长的纸带时,他的手指在那行加粗的黑色字体上停顿了整整三秒。
他的童孔发生了生理性的收缩。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大脑在试图解析这种违背了当前战场逻辑的信息。
参谋没有按照标准流程先进行登记,而是直接推开了情报主官的门,步伐急促得让走廊里的宪兵都下意识握紧了冲锋枪。
五分钟後,这份电报被放在了温斯顿·邱吉尔那张堆满了地图和威士忌酒杯的橡木桌上。
那是一份来自法国阿布维尔地区的联合署名电报。
【发件人:英军第51高地师师长维克多·福琼少将】
【联署人:
斯特林战斗群指挥官亚瑟·斯特林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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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密等级:最高(莫斯特级)】
【正文:】
【致帝国总参谋部及首相阁下:】
【我部(第51高地师)已於今日14时30分,在索姆河阿布维尔大桥段,与向南突击的斯特林战斗群成功汇合。】
【斯特林上校所部在遭遇战中,正面击溃了试图封锁索姆河渡口的德军第7装甲师先头部队,歼灭敌坦克30余辆,摧毁敌重炮阵地一处,并从德军第78炮兵团的火力覆盖中全员突围。】
【目前,我两部已完成战术整合。斯特林上校已接管前线装甲指挥权。敌军第7装甲师主力受阻,正在重组。】
【通往勒阿弗尔港的道路已打通。我们将把所有人带回家。】
【天佑吾王。】
邱吉尔夹着雪茄的手抖了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汇合」与「击溃」这两个单词。
如果是其他人发来的,他会认为是谎报军情,或者是某个精神崩溃的指挥官在临死前的臆想。
但那是亚瑟·斯特林。那个在敦刻尔克外围单枪匹马搅得古德里安不得安宁的疯子。
「伊斯梅,」邱吉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共鸣出的轰鸣,「告诉我,参谋部是怎麽评估这次行动的?」
黑斯廷斯·伊斯梅将军,邱吉尔的军事参谋长,此刻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刚目睹了一场物理学奇蹟。
「首相阁下,从军事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不可能的。」
伊斯梅走到墙上的巨幅欧洲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法国北部的阿布维尔画了一个圈,然後向北延伸出一条红线:「这和德国人一贯的作战方式不符。」
「一直以来,都是德国人的装甲师利用速度和集中火力,从两翼切入我们的步兵防线纵深。这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闪电战的核心逻辑。」
「因为他们的坦克速度更快,机动性更好。」
「但我们的斯特林勳爵,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教条的决定。」
在私下场合,伊斯梅下意识地略去了「上校」这个职务。对於他们这种位於帝国权力中枢的人来说,血统和爵位远比一个陆军军衔更具辨识度。
他的手指在那条红线上重重地划过,仿佛要这样话生生地切开地图上的德军防线,他不知道亚瑟是怎麽做到的,但他知道对方的起点和终点位置:「按照法军那位少将的说辞,他们分别的时候只有不到一个营的兵力,还是临时拼凑的车辆。但他却选择反向穿插。他从尼乌波特出发,横穿了整个德军的战役後方,越过了第6集团军的结合部,最後在阿布维尔—在这个隆美尔最强硬的正面—强行撕开了道口子。」
「他的那个战斗群就像根针,逆着洪水刺了进去,不仅没有被冲断,反而把洪水里的其他人都捞了出来。」
「这是逆向闪电战。而且是在几乎没有空中支援、完全没有任何後勤补给的情况下完成的。」
邱吉尔沉默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地图前弥漫开来。
在这一瞬间,这位老练的政治家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场战术胜利。
军人的思维止步於地图,而政治家的思维则将其转化为资产。
他看到了向华盛顿索要援助的筹码,他看到了延续战时内阁寿命的希望,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把足以狠狠插进法兰西那根脆弱脊梁骨里的、名为「羞耻感「的匕首。
「准备广播。」
邱吉尔猛地转过身,那个在此前数日里一直佝偻着的背影,此刻突然挺直了。
「今晚八点。BBC全球讲话。」
「我要告诉英格兰,苏格兰,北爱尔兰,告诉法兰西,告诉美利坚和全世界。」
「我们在欧洲大陆上,还有一颗钉子。」
1940年6月6日,20:00。伦敦,BBC广播大楼,B2播音室。
红色的「ONAIR」指示灯亮起。
麦克风前,温斯顿·邱吉尔调整了一下黑框眼镜。此时的伦敦刚刚结束了一轮空袭警报,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整个英伦三岛,数百万个家庭正围坐在无线电收音机旁,在黑暗中等待着来自伦敦的声音。
最近的消息都是坏消息:挪威沦陷,荷兰投降,比利时跪下,敦刻尔克虽然撤回了人,但丢光了装备,更丢掉了勇气。
国民士气已经降到了冰点。
他们需要强心剂。
邱吉尔清了清嗓子,那种特有的、混合了贵族腔调与酒精沙哑的浑厚嗓音,顺着无线电波,穿透了英吉利海峡的迷雾。
「我是温斯顿·邱吉尔。」
「在今晚,当暴政的阴云笼罩着欧洲大陆,当我们的盟友在绝望中动摇,当自由的火光似乎即将在海峡对岸熄灭之时——」
「我要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在法国北部,在索姆河畔,在那片我们要父辈曾流乾鲜血的土地上,联合王国的旗帜依然在飘扬。」
邱吉尔顿了顿,这是他惯用的演讲技巧,为了让听众消化信息的重量。
「一支被称为「斯特林战斗群「的孤军,在亚瑟·斯特林上校的率领下,拒绝了投降,拒绝了撤退。」
「他们没有像某些人预言的那样放下武器。相反,他们选择向北进攻。他们像一枚烧红的钢钉,深深地钉入了纳粹装甲洪流的心脏。」
「就在今天下午,他们击溃了德军引以为傲的装甲师先头部队,在阿布维尔大桥上,与我们的第51高地师成功汇合。」
这一刻,伦敦的无数个酒吧里,酒杯停止了晃动。防空洞里,哭泣的孩子被母亲捂住了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消化着那个名字带来的重量。
「斯特林——」
在苏豪区那烟雾缭绕的地下酒馆里,一名年迈的一战退伍老兵突然站了起来。他那只剩下的独眼里闪烁着泪光,他认出了那个名字:「那是斯特林家族的人!那是第十四代伯爵的儿子!」
在英国,阶级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通常,工人们会嘲笑那些只会喝下午茶的贵族军官。但斯特林家族不同。在漫长的帝国历史上,这个姓氏总是出现在阵亡名单的最前列。
「我就知道!那些贵族老爷们还没死绝!」
老兵举起手中的黑啤酒,对着收音机嘶吼道:「那个斯特林少爷正在揍德国佬!在索姆河!就像我当年一样!」
轰!
当听到这里,压抑了整整两周的伦敦瞬间沸腾了。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战术突围。
对於这些普通民众来说,这代表着大英帝国的「脊梁」一那个古老的、尚武的、虽然傲慢但关键时刻真敢去死的贵族阶层一依然存在。
「敬斯特林勳爵!敬那个疯子!」
无数只酒杯碰撞在一起,啤酒沫飞溅。人们不再讨论投降,不再讨论逃跑。因为连伯爵的儿子都在死守,他们有什麽理由放弃?
与此同时。白金汉宫,国王私人起居室。
乔治六世国王一这位在平时因为口吃而显得有些缺乏自信的君主,此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手中握着一杯未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指关节捏紧。
收音机里,邱吉尔的广播还在继续。
「他做到了——伊莉莎白,他真的做到了。」
国王猛地转身,看着身後的王後。他那平时总是略带迟疑的眼神,此刻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作为帝国的君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前线的局势有多麽糟糕。如果陆军主力在法国全军覆没,温莎王朝的统治基石很有可能会崩塌。
但现在,亚瑟·斯特林把这块基石硬生生地扛住了。
「那是阿奇博尔德(老伯爵)的儿子,对吗?」
国王放下酒杯,甚至因为兴奋而忘记了保持皇室的仪态,他在地毯上快速踱步:「我记得那个年轻人。他在桑赫斯特的时候就是第一名。上帝啊,斯特林家族——他们总是能在国家快要完蛋的时候站出来。」
国王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刚刚送来的战报一那上面记录着亚瑟击毁德军坦克的数字。
「如果他能活着回来——」
乔治六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皇室全家福,目光停留在他年仅14
岁的长女—伊莉莎白公主的画像上。
一个近乎荒谬,但又极具政治诱惑力的念头在国王脑海中闪过。
「如果他能把第51师带回来,那他就是这个国家的救世主。」
国王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王後半开玩笑、却又无比认真地说道:「也许我们该考虑一下皇室与古老军事贵族的联姻了。如果莉莉贝特再大几岁——我甚至想把她许配给这位斯特林勳爵。」
「现在的英国,需要一位英雄。」
「而没有什麽比一位迎娶了公主的战争英雄,更能稳固王冠的荣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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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吉尔的演讲还在继续。
「这不单单是王**事上的胜利。」
邱吉尔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庄严:「这是一个信号。」
「这向全世界证明,只要还有一个英国士兵站在欧洲的土地上,自由就没有沦陷。」
这几句话通过无线电波,不仅传到了伦敦的千家万户,也跨越了英吉利海峡,传到了此时一片混乱的法国临时首都一波尔多。
那里的局势已经彻底烂掉了,甚至超出了「战败」的定义,演变成了一场社会学意义上的大崩溃。
魏刚将军(Ma ime Weygand)在接手指挥权後苦心经营的「魏刚防线」,此刻已经成为了军事教科书上最大的笑话。
他那所谓的「刺蝟战术」(Hedgehog Defense)一即放弃线性防守,依托村镇建立环形据点一在德军装甲集群面前毫无意义。古德里安和霍特的装甲军团根本没有理会那些孤岛一样的据点,而是直接从防线的间隙中穿插而过,切断了法军的补给线和通讯网。
索姆河与埃纳河(Aisne)防线在48小时内就被德军打穿。
法军第7集团军和第10集团军已经不再是成建制的作战单位,它们被打散成了无数个失去指挥的连排级碎片。军官撕掉了肩章,士兵扔掉了勒贝尔步枪,混杂在溃退的人流中向南狂奔。
而这种溃退,被「大逃亡」的难民潮彻底堵死。
通往巴黎和波尔多的每一条干道、每一条乡间土路,都被数百万惊恐的法国平民填满。汽车顶上绑着床垫,马车上堆满了家当,原本用於军事调动的交通大动脉此刻患上了致命的血栓,彻底堵死。
而这正是德国空军最喜欢的靶场。
u一87「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群像闻到腐肉味的秃鹫,成群结队地在人群头顶盘旋。
它们并不急於投弹。德国飞行员会先打开起落架上的「耶利哥号角」风笛发声器,以此产生的恐怖尖啸声来摧毁地面人群的心理防线。
当尖啸声达到顶峰时,机炮开始扫射。
摆在法国人面前的不是战争,这是屠宰。
20毫米机炮的弹链在拥挤的难民和溃兵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沟壑。燃烧的雪铁龙轿车、被炸碎的马匹屍体、以及无数死伤者的惨叫,将法兰西富饶的田野变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地狱。
就在此之前的一小时,邱吉尔刚刚挂断了与法国总理雷诺的电话。
电话里,雷诺的声音充满了崩溃与绝望,甚至罕见地在邱吉尔面前带上了哭腔:「魏刚将军说战斗已经结束了。如果英国不再投入所有的战斗机,法兰西就只能寻求停战。」
当时,邱吉尔手中没有任何筹码。他无法反驳魏刚关於「德军不可战胜」的论调。
但现在,他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邱吉尔握紧了拳头,对着麦克风图穷匕首见。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一**裸的道德绑架!
「这向我们的盟友证明,抵抗并非徒劳,投降并非唯一的出路!」
「既然一支孤军,一支缺乏补给、被切断退路的英军部队,都能在重围中撕开纳粹装甲师的防线「那麽,拥有百万大军世界第一陆军、拥有世界第四的庞大舰队、拥有广阔殖民地的法兰西,又有什麽理由在此时此刻谈论「停战?!
这是一记狠狠的耳光。
邱吉尔正在利用亚瑟的胜利,把正在波尔多准备讨论投降事宜的法国雷诺政府,以及那些以贝当元帅为首的「主和派」架在火上烤。
他的逻辑无解可击且极度残忍:如果英国的一个团都能打赢隆美尔,都能在那片死地里硬生生活过来,你们法国的一个集团军群在干什麽?你们的元帅在干什麽?
亚瑟·斯特林的胜利,剥夺了法国人「体面投降」的最後一块遮羞布。
「斯特林上校和第51高地师的勇士们,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那一万三千条鲜活的生命!」
「他们是在用鲜血和钢铁,扞卫文明世界最後的尊严底线!」
「在那片已经被纳粹铁蹄踏碎、万马齐喑的欧洲黑夜里,他们是唯一一颗拒绝熄灭、
拒绝沉默、依然在燃烧的孤星!」
邱吉尔停顿了一秒,然後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後的誓言:「既然孤星还在燃烧,那麽我们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让舰队起航!让战机升空!让整个大英帝国的意志燃烧起来!」
「我们将跨越海峡,我们将化作烈火,成为指引英雄回家的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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