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枫走后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罗酆山。
北阴天宫。
这座宫殿比十殿阎罗的阎罗殿加起来还要宏伟十倍,通体由某种漆黑的奇石砌成,没有一扇窗户,没有一盏魂火。
整座宫殿沉浸在一种近乎永恒的幽暗中。
宫殿深处,一道身影端坐在高高的石座上。
那身影被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笼罩,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却仿佛是整个地府的中心。
四周的空间都在他身周微微扭曲,像是在畏惧,又像是在朝拜。
石座下方。
秦广王单膝跪地。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秦广王,此刻却敛去了所有的气势。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事情便是如此。"
秦广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将林枫的种种事迹一一禀报。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石座上的身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秦广王说完,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灰色雾气笼罩的身影缓缓抬起头,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看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
半晌。
一道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却仿佛从整个地府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让人分不清方位。
"林枫……"
灰色雾气中的身影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
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你可真是给了本帝一个莫大的惊喜呢。"
……
地府最深处。
无间地狱。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
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无数亡魂的哀嚎与忏悔。
在这片连阎罗都不愿轻易踏足的绝地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石台。
石台上,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那是一名穿着灰色僧袍的僧人。
他的面容平和,双眼微闭,手中握着一串由骷髅头串成的念珠,正在低声诵经。
一道道微弱的金色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落在那些痛苦挣扎的亡魂身上,让他们的哀嚎稍微平息了几分。
忽然——
僧人身旁的空间微微扭曲。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虚空中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小兽,形似犬又似虎,额头正中长着一只竖起的眼睛。
它跳到僧人的膝边,张开嘴,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僧人的诵经声停下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世间的一切生死轮回。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他抬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酆都城西,特殊勾魂司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平和,就像一位慈祥的长辈看着自家调皮的孩子,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意味深长。
但不知为何,那笑容落在周围那些亡魂的眼中,却让他们同时打了个寒颤。
一种比无间地狱的酷刑还要冰冷的恐惧,从魂体深处涌了上来。
"有意思。"
僧人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的念珠,手指轻轻拨动了一颗骷髅头。
"如今这地府……"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与此同时。
森罗殿。
这是地府中一座极其特殊的建筑。
它不属于十殿阎罗中的任何一殿,也不归判官管辖。
它的存在甚至比十殿阎罗还要古老,据说从地府建立之初便已矗立在此。
殿内没有任何陈设。
只有一座巨大的石像,石像的面容模糊,身披长袍,双手背负,仿佛在俯瞰着整座地府。
石像前,一道身影静静站立。
那身影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衣着,就像是一团由阴影凝聚而成的人形。
他就那么站在石像前,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了千年万年。
忽然——
那阴影中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了酆都城西的方向。
那阴影中的身影没有说话。
但石像前的空气却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片刻后,阴影重新低下了头,恢复了之前的静止。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林枫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地府最高层那几位的注意。
他此刻正沿着酆都城西区的青石长街往林记酒楼方向走。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卖法器的、卖丹药的、卖符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白薇走在他身侧,素白襦裙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平静如水。
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步伐不紧不慢,姿态端庄得可以当礼仪教材。
樱桃抱着糖果跟在后面,红色齐胸襦裙在魂灯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她手里摇着那柄象牙团扇,扇坠血玉轻轻晃荡,那双妩媚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糖果从她怀里探出小脑袋,一双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小嘴里还含着一颗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糖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三女身后,跟着三道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蔷薇。
她换上了一身浅黄色古装长裙,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此刻满是局促。
白薇之前带她在司里转了一圈,她才知道,自己嫁的这个“夫君”,在地府的地位远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李万机走在她身侧,暗红色长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翻动。
他的嘴角此刻往下坠着,目光在街道两侧的店铺和行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金莲走在最后面。
她穿着那件大红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插着金步摇,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得体。
但那双猩红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围那些阴魂。
看到那些阴魂朝林枫躬身行礼时,她的嘴角就会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吧,我女婿果然有出息”的得意。
林记酒楼。
当林枫带着一行人转过街角,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酒楼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台阶一直延伸到街角,蜿蜒成一条黑色的长龙。
魂灯幽绿的光映在一张张苍白的脸上,那些阴魂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有的踮起脚尖,有的干脆飘起来。
议论声窸窸窣窣,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
钱老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长袍,圆脸上堆满笑容,正朝排队的阴魂们拱手作揖。
“诸位稍等,马上就有位置了!马上!”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但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忙得不轻。
林枫没有停下脚步。
他带着一行人径直朝门口走去。
排队的阴魂们看到那道黑色身影,骚动瞬间安静了大半。
“林司长!”
“林司长好!”
……
问候声此起彼伏,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连忙让开道路。
林枫摆摆手,迈步跨过门槛。
就在他经过一位老太太身侧时——
他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