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松柏在屋里骂了句：

“臭小子，大年初一的在这里咋咋呼呼的干啥子？”

虽然是骂人的话，但是老爷子的语气里很明显是有笑的。

傅建莘笑着回复：

“爷爷，这不大家都在放炮吗？咱们傅家啊，可不能太晚了。”

“行了，你要是没事做就进来厨房帮忙。”

苏雅琴说着进了厨房，她动作利索地把前天蒸好的馒头从外头拿回来，上锅热了一屉。

又把炖肉、素丸子、冻豆腐白菜全端上来热了。

在京市的习俗里面，大年初一不动刀不动火做新菜，热一热现成的就行。

一家人穿了新衣裳出来吃早饭，这都是傅西洲之前给他们准备的新衣裳。

吃完早饭，邻居们开始互相串门拜年了。

隔壁刘婶端着一盘子花生糖过来，傅家已经平反了，证明成分没问题。

而且邻居们也听说了傅家父子两人以前是干啥的，现在平反了，回部队都是早晚的事情，所以他们商量好了，一大早就上来串门，联络联络感情。

“老傅家过年好啊！”

苏雅琴赶紧迎出来，

“刘姐过年好，快进来坐，嗑瓜子。”

“不坐了不坐了，我还得去前院那家呢，就是来给你们道个好，来，这糖你们拿着。”

刘婶说道，将糖递给了苏雅琴。

苏雅琴就拿了几颗，然后又将提前包好的糖果包塞给她，

“来，刘姐，这个您拿着。”

“哎呦，太客气了。”

刘婶接了，笑着走了。

一上午来了好几拨邻居，苏雅琴应接不暇。

傅西洲在堂屋陪着爷爷跟几个老爷子说话，时不时出来招呼一下。

傅建廷带着傅软软去胡同里拜年，只要是早上跟他们家打过招呼的，他们就一家一户的走。

傅软穿着新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嘴甜得很，见人就喊。

“大爷过年好！”

“奶奶过年好！”

她长得可爱又乖巧，很得老人喜欢，没一会儿兜里的糖塞得满得快装不下了。

傅建莘跟几个胡同里的半大小子凑一堆放摔炮，噼啪的响。

日头慢慢升高了，阳光照在贴了新春联的大门上，红彤彤的。

院子里晾着的被面迎着风轻晃，屋檐下挂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转了个圈。

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一家人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劲。

傅家一家都沉浸在了幸福之中。

但有的人，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傅文涛这会儿也在家里招待着。

自从傅诗婷的那个丈夫失踪后，他就从原本的家属楼搬到了小洋楼住着。

大年初一早，他穿着件崭新的中山装，坐在屋里喝茶。

傅诗婷在旁边吃着瓜子糖果的，等待着人上门来拜年。

上午十点多钟，有人来串门了。

来的是傅文涛在街道办的同事老周，拎着半斤花生。

“文涛，过年好啊。”

傅文涛站起来让座，

“老周，过年好，坐坐。”

两人寒暄了几句，嗑了会儿瓜子，老周突然问了一句：

“你堂哥傅文斌那事儿你知道了吧？”

傅文涛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啥事？”

“你还不知道啊？他们一家平反了啊。”

老周说道，在傅文涛震惊的目光中顿了顿，又继续说：

“年前就办完手续回京市了，就住在你们傅家老爷子所在的四合院那边，前两天我路过还看见他们家贴了新春联。”

傅文涛没说话，只是满脸的震惊。

傅诗婷坐在旁边当场石化了，她一脸不相信的问道：

“周叔，你说什么？我大伯一家回来了？”

“可不是，回来好一阵了。”

老周嗑着瓜子说，

“听说上面给发了文件，彻底平反了，他们连手续都给办好了。”

傅文涛放下茶杯，这会儿也缓过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道：

“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

老周有点意外，

“那你们两家这过年也没走动？”

傅文涛干笑了一声，

“这不，之前下放去了那么远，联系不上，而且那种情况，正常的也会登报断绝关系。”

他说着，也不敢提当初傅文斌一家下放跟自己有关系。

老周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说：

“也是，不过文涛，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堂哥那情况，平反以后肯定是要回部队的，他以前是团长，这一回去，少说也得给个副师，他家老大傅建廷以前也是营长，回去了也不会低。”

“我可听说了，他们已经回部队登记了。”

傅文涛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

他真没想到傅文斌一家运气那么好，居然还能回来。

要知道，当初他就该做的更绝，或者是不要将事情做得那么绝的。

老周继续说：

“还有那个傅西洲，傅文斌的二儿子，你知道吧？听说跟上面的袁首长有关系，而且他媳妇是古邵武的外孙女，以后要去军区医院当军医。”

傅诗婷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瓜子壳，没说话。

老周拍了拍傅文涛的肩膀，

“我说文涛，你好歹也是人家堂弟，这关系可不能断，当年断亲的事情也是人之常情，他们也能理解的，要不你趁着过年，带着闺女上门去拜个年，热乎热乎。”

“以后你在街道办要是想往上挪一挪，有你堂哥在部队说句话，那可比你自己跑容易多了。”

傅文涛连点头，

“是是，老周你说得对，我是该去看。”

老周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人刚走，傅文涛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不吭声。

傅诗婷走过来坐下，开口就是一句：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平反了？当初红袖章定的性就这么翻了？”

傅文涛瞪了她一眼，

“你小点声。”

傅诗婷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冲了，

“爸，你说实话，当初举报他们的事儿，他们知道不知道？”

傅文涛脸色一变，

“我哪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还有，这话你可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

傅诗婷撇嘴，

“跃进当初在革委会可是出了力的，大伯家被下放，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