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秦风站在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赵建国。他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上,手铐已经解了,但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一个穿便装的省厅调查员坐在他对面,正在做笔录。
秦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递给他:“新泡的茶,趁热喝。”
秦风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升腾,带着茉莉花的香气。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热度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一整夜的疲惫稍微缓解了一些。
“省厅那边怎么说?”秦雨问。
“赵建国交代了核心资料的存放地点,在他老家的祖宅里,一个暗格。省厅已经派人去取了。如果资料属实,齿轮组织在临江的网络就彻底断了。”
“但他说的那些‘种子’呢?那些U盘,还有没有被其他人拿走?”
“他说没有,都在他手里。但真假难辨。”秦风又喝了口茶,“省厅会继续深挖。我们这边的任务,基本结束了。”
“结束了……”秦雨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在咀嚼它们的味道,“我怎么觉得,一点都不轻松呢。”
秦风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省厅的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秋天快到了。
手机震了,是老李。
“秦队,市局这边清理完了。赵建国的办公室和住所都搜过了,找到了一些文件和电子设备,已经移交省厅。另外,陈国华那边,律师送来了完整的账目,经侦支队正在审计。陈志伟的案子也移交给检察院了。”
“辛苦了。兄弟们还好吗?”
“都好。就是……有点懵。”老李顿了顿,“谁能想到,赵局会是……”
“是啊。”秦风轻声说,“谁也想不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金色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低语。
“哥,”秦雨突然说,“你说,赵建国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他明明是个好警察,破过那么多大案,立过那么多功……”
“因为信念崩塌了。”秦风说,“他见过太多黑暗,觉得光明永远不会来,所以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去‘清扫’他眼中的垃圾。但他忘了,警察不是审判者,也不是刽子手。我们是守护者。”
“守护者……”秦雨重复着这个词。
“走吧,回市局。”秦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很多事要做。”
市局的气氛有些沉闷。走廊里遇到的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眼神躲闪。赵建国的被捕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涟漪还在扩散。秦风走进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几份文件——是齿轮组织相关案件的结案报告,需要他签字。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是刘娜案的结案报告。被害人的照片贴在右上角,年轻的脸上带着笑容,眼神明亮。她曾经是个普通的酒吧客户经理,因为无意中卷入了齿轮组织的洗钱网络,丢了性命。
秦风签了字,翻到下一份。
林静案。那个聋哑学校的女老师,因为发现了齿轮组织的秘密,被灭口。她的学生在墙上留下的血手语,成了破案的关键线索。
再下一份。
陈小飞绑架案。那个聋哑孩子,差点成为齿轮组织“净化仪式”的祭品。现在他已经回到了学校,心理辅导老师说,他恢复得不错,偶尔还会笑。
秦风一份份签下去,每签一份,就像在心底卸下一块石头。但这些石头的重量,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别处。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的民警探进头来:“秦队,有位老先生找您,说是姓陈。”
陈国华站在接待室里,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一些,但腰板还是挺得很直。看到秦风进来,他站起身,微微点了点头。
“陈老,请坐。”
陈国华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秦风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秦警官,我是来道谢的。”陈国华说,“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弥补一些过错。”
“陈老客气了。您提供的材料和证词,对破案帮助很大。”
“但我还是有罪。”陈国华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我纵容了我的儿子,我明知他在做不法之事,却没有制止。我作为父亲,失职了。作为曾经的副市长,更是失职了。”
“法律会公正审判的。”
“我知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求情。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陈国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秦风面前,“这是我写给省纪委的信,关于我任职期间的一些事。和一些人的事。包括赵建国。”
秦风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拿。
“陈老,您不必……”
“我必须做。”陈国华打断他,“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有些事,我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说,也不能说。但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我老了,没什么好怕的了。但我不想把这些秘密带进棺材里。”
秦风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信封,收进口袋。
“我会转交给省纪委。”
“谢谢。”陈国华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秦警官,你是个好警察。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秦风坐在接待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手机震了,是苏晴。
“秦队,省厅那边传来消息,赵建国交代的核心资料已经找到了。里面有齿轮组织在全国范围内的成员名单和资金网络。省厅说,这次行动,可能会成为今年全国最大的打黑案件之一。”
“好事。”秦风说。
“还有一件事,”苏晴顿了顿,“赵建国想见你一面。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秦风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缓缓飘过。秋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殉职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秋天。金色的银杏叶铺满了街道,他站在父亲的葬礼上,看着那些穿警服的人一排排走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伤和愤怒。那时他十二岁,还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父亲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他也穿上了警服,走在了父亲走过的路上。他见过黑暗,也见过光明。他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完美,但他依然相信,只要还有人愿意守护,光明就不会熄灭。
他转身,走出接待室。
走廊尽头,秦雨正等着他。
“哥,省厅的车来了,送你去见赵建国。”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秋风起,银杏叶纷纷扬扬,像金色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