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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有责》第494章 苟政猛虎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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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塘干了……」

四月末梢,在长水里所有村民的目光下,他们村子赖以生存的水塘彻底干了。

那乾涸开裂的塘底,看不见任何有水的样子。

风在此时吹了起来,将四周吹得尘土漫天。

这样的景象,不管是谁来了,都会误以为此地是西北。

但这不是西北,这是河南,而且是以不缺水着称的洛阳。

「里正来了!」

忽的,远处传来了叫嚷声,而那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一名穿着破洞衣衫,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杵着普通木棍的六旬老翁走了过来。

他的身体很瘦,瘦到脸颊深深凹陷,手掌都能清晰看到所有乌黑的血管与成型的手骨。

众人在看他,而他也在看着众人。

在他眼底,来到这里打水的都是男人。

虽然都是男人,但他们的衣裳也是短了一节又一节,只能遮蔽大腿与上半身的身体,连小腿和手臂都遮挡不住。

这并非是众人怕热,而是各家各户已经没有足够的衣裳了。

他向着不远处的一家院子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两名娃娃。

女娃娃稍大些,约莫**岁,身上穿着枯草编成的衣裳,将整个人罩在里面。

男娃娃小些,只有五六岁,因此他**着全身,浑身没有任何遮挡。

对於这样的情况,男娃娃早就习以为常,因为村里不止他这样,而是所有男孩子都这样。

那些妇女,要麽穿草衣草裙,要麽就是躲在家里的床上,等家里出门干活的男人回来,他们才能有衣服穿。

到了那时,干活回来的男人则成了没有衣裳穿的人,只能躺在床上等着吃饭。

「老天爷……这是什麽日子啊?」

长水里的里正李鹿鸣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想到了十年前的村里日子。

十年前的村里,根本不知道陕西已经叛乱了,每个人家中都穿着布鞋和得体的衣裳干活,如果要进城或走亲戚,便会穿上绢布的礼服。

那时的官府赋税虽然沉重,但每年也能存下些钱来购置布匹和油盐酱醋。

後来流寇来了,紧接着又是大旱。

李鹿鸣只能眼睁睁看着,长水里的百姓从家中常备礼服,到变卖礼服为粮,再到得体的粗布麻衣也变得破破烂烂,最後闹到了如今连衣裳都买不起的程度。

「里正,我们现在怎麽办?」

旁边人的询问声开始响起,李鹿鸣闻言上前看了看乾涸的水塘。

那水塘已经挖了丈许深,但塘底已经乾裂,不见半点湿润。

「继续挖,全村的爷们都上,继续往下挖一丈!」

李鹿鸣的话,令四周的男人们纷纷松了口气。

在他的吩咐下,长水里的数百名男性村民纷纷开始动手挖塘。

一尺、二尺、三尺……

在他们不断向下挖的情况下,这口大塘越来越深,而他们的脚下也从乾涸的泥土变成了带水的黑色淤泥。

饶是如此,他们仍旧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挖塘。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随着时间从清晨到午後,再从午後到黄昏,这口足够浇灌整个长水里耕地的大塘终於开始积水。

那积水没过了所有挖塘汉子的膝盖,而李鹿鸣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只是这笑容还未持续太久,天色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便是远处孩童的叫嚷声。

「黑沙来了!」

一句叫嚷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西北方向。

在他们看向西北方向的同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在他们的目光下,黄黑色的风沙宛若一堵墙,从远处不断压来。

「风沙来了!快回家躲风沙!!」

李鹿鸣声嘶力竭地喊着,青筋都暴起。

他的呐喊声将众人唤醒,反应过来的人们连工具都顾不上,丢下便爬出水塘,往家里跑去。

数百口人,眨眼之间便乱了起来。

与此同时,远处的沙尘暴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朝着东南方向压去。

长水里的百姓前脚逃回家中,後脚便感受到了整间屋子都在震动。

「哗哗索索」的声音不断作响,将房顶的茅草卷走,甚至吹塌了不少院墙。

「爹!娘!我怕……」

**身子的孩童哭嚷着,而他的父母则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眼底满是惊恐。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渐渐过去了,四周的「哗哗索索」声中,开始掺杂着哭嚎声和求救声。

「来人啊!救命啊!」

「爹!娘!」

「救人啊!!」

感受着风变小了,开始有些壮着胆子的男人走出自家。

在他们走出家门後,摆在他们眼前的是被吹垮的篱笆,被吹塌的院墙,还有许多垮塌的屋舍和哭嚷求救声。

反应过来的人们,连忙跑去救人,而躲在地窖里的李鹿鸣也在儿子的搀扶下,走出家门,瞧见了长水里那满目疮痍的情况。

他惨白着脸让儿子扶着自己去水塘,只是当他来到水塘边上的时候,原本已经出水尺许的水塘,此时已经被风沙填上许多。

今日的用工,因风沙而彻底无用。

「大郎……」

「爹,儿子在。」

李鹿鸣惨白着脸开口,扶着他的中年人则连忙回应。

面对自家大郎的回应,李鹿鸣则是转头绝望地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南边有活路吗?」

「是!」中年人愣了下,反应过来後点头道:「他们都说湖南有活路,汉军给流民发田、发粮、发农具。」

李鹿鸣闻言,动作缓慢的点了点头。

半晌过後,李鹿鸣才沙哑着嗓音开口道:「等秋收了粮食,我们带着村里人……逃吧。」

「是……」

两父子在满是哭嚎求救声的环境下结束对话,而类似长水里这样的村子,在整个北方还有许多。

面对乾旱、风沙和衙门苛捐杂税及三饷加派的日子,他们终究是熬不下去了。

如长水里这种还有水能熬到秋收的村子,已然是其中日子不错的存在。

那些乾旱缺水的村子,已经准备提前夏收,收了麦子便要南逃。

压垮他们的,并非是这场风沙,而是种种压在他们身上的弊政。

同样是风沙过境,比起这些普通百姓,那些守在潼关、平阳和长城沿边的明军则只当着这是场普通的风沙,正如如今的蓟镇。

「杀!杀!杀!」

风沙过境的第二日,洪承畴便下达了继续操练的军令。

自建虏撤军至今,已经过去月余。

为了弥补在戊寅之变中折损的兵马,洪承畴在第一时间便通过手中缴获的钱粮,徵募了两万多蓟镇新卒。

与此同时,他也手书询问起了杨嗣昌,关於抵京练饷的分配问题。

「依本兵回信,此次运抵京师的三百余万练饷会先拨出二百万两给辽镇,另拨八十万与我军,供买马练兵之用,其余则拨宣府。」

「此外,待到夏秋粮税运抵京师,我蓟镇另有一百五十万两的军饷供买马养兵之用。」

蓟镇督师衙门内,洪承畴将他与朝廷谈好的条件都说了出来。

面对他的这番话,蓟镇的三曹、白广恩、董学礼、王廷臣、唐通等人都不由得点头附和。

对此,洪承畴扫视了他们,确认他们没有不满後才继续说道:

「五日後,便有八十万两运抵,届时我想与墙外的哈喇慎各部买军马或马驹三千匹。」

「我知诸位在前番战事中折损不少兵马,所以这三千匹军马,我准备平均分给诸位。」

「诸位得到军马後,可以在老卒中挑选合适的步卒充当家丁,训练骑术。」

「皆是诸位按马选兵,选为家丁的兵卒,月饷涨到三两银子,诸位以为如何?」

洪承畴目光扫视众人,而曹文诏、王廷臣等人纷纷抬手作揖:「督师英明!」

在众人的赞颂中,洪承畴十分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三千军马差不多要几个月才能凑齐,不过凑齐後,蓟镇便拥有一万精骑了。

一万精骑加三万步卒,再加上三万多守兵,共七万兵马。

等夏税和秋税收上去,朝廷再拨一百五十万两,那差不多能将兵马安心操训到明年秋收结束。

哪怕明年建虏再次入寇,他也有把握将建虏挡在边墙之外。

这般想着,洪承畴不由得有些志得意满。

只是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候,曹变蛟却主动作揖道:「督师,不知我等何时调回潼关?」

曹变蛟的话,顿时令洪承畴得意的心情沉了下来。

他心底闪过不满,但很快就将这份不满压下,笑着看向曹变蛟:「小曹军门不必着急,眼下朝廷正在招抚刘逆,说不定能够成功。」

他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但用来搪塞曹变蛟还是足够了。

果然,随着他这话说罢,曹变蛟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去。

他心底始终忘不掉汉中的惨败,所以希望返回潼关,等朝廷西征时证明自己。

只是如洪承畴所言,他想要证明自己的想法,恐怕难以实现了。

瞧着曹变蛟沉下脸来,曹文诏也连忙解释道:「请督师见谅,只是我等在刘峻手中吃了亏,总想着为阵殁的弟兄报仇,故此有些唐突。」

「无碍。」洪承畴笑嗬嗬的回应,但心底却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宁羌之战吃的亏。

倘若当初皇帝如如今这般信任自己,自己早就剿灭了刘峻,哪里需要等到如今刘峻做大?

按照现在的局面,刘峻起码二三十万兵马,想要击败他,非得把大明朝掏空不可。

可若是掏空了兵马,那建虏入寇,便不再是劫掠百姓与钱粮,而是要占据关内土地了。

在洪承畴看来,如今最好的办法还是邸报中贺逢圣的那番言论。

只可惜皇帝性子急切,根本不可能用贺逢圣的计划,不然朝廷完全可以拖死刘峻。

这般想着,洪承畴刚想说什麽,这时便有人走入了堂内,双手向洪承畴呈上了急报。

洪承畴见状接过拆开,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按照他与黄文星、谢四新的晦文标记寻找了起来。

在找出晦文後,他又重新看了全篇书信内容,然後才缓缓抬头说道:「关中有消息传来。」

「说了什麽?」曹变蛟闻言有些激动,而其余人也投来了好奇之色。

面对众人好奇,洪承畴则是说道:「刘峻在陕西布置了不少兵马,光是在华州便有两万步卒和数千精骑,而西安和汉中还有不少兵马。」

「粗略预估,起码有不少於七万兵马。」

「若是此消息为真,那再按照西南熊太蒙、江西吴隆媺、湖广余应桂、潼关孙伯雅所言,刘逆兵马恐近三十万。」

此话落下,堂内顿时响起了成片的倒吸凉气声。

哪怕没有和刘峻交过手的王廷臣、白广恩等人在听到三十万这个数量时,都不由得心里发紧,更别提与汉军交过手的曹文诏、唐通等人了。

曹文诏叔侄三人脸色发沉,而唐通则是想到汉军夜攻营盘的那场战事。

要是三十万汉军都是汉中之役的那种实力,那这仗还怎麽打?

唐通下意识擦了擦额头出现的细汗,而洪承畴则是说道:「虽说兵马众多,但甲胄军械并非凭空生成,更别提三十万兵马人吃马嚼,又需多少钱粮了。」

「如今秦岭长江以北尽数大旱,而陕西的旱情更是严重过山西、北直等处。」

「刘峻不仅要养兵,还要安抚境内饥民。」

「长此以往,他又能撑多久?」

洪承畴说到此处,不由得开口道:「正因如此,诸位不用过多担心,只需要好生操练兵马便是。」

「是……」王廷臣等人得知陕西爆发比山西、河北还要严重的旱灾後,顿时松了口气。

河北的旱情如何,他们可是十分清楚的。

从三月到如今,蓟镇的水位下降了快七寸,而这还是蓟镇下了五六场雨的结果。

如果陕西不下雨还大旱,那安抚饥民的钱粮就足够刘峻头痛了。

这般想着,他们尽皆放松起来,而洪承畴也举起茶杯道:「诸位可还有何疑惑之处?」

「不曾。」王廷臣回应的同时起身道:「督师,末将先行告退。」

「去吧。」洪承畴点头回应。

「督师,末将也告退了。」

「督师……」

王廷臣的离开,使得其余人都看明白了洪承畴送客的意思。

众人开始起身作揖离开,而洪承畴也点头目送他们离去。

待到他们全部走完後,洪承畴才皱眉拿起手中书信,再三确认这是谢四新的书信後,这才拿出奏本开始上奏。

两刻钟後,随着奏本写好,洪承畴便派快马送往了京师。

拿到奏本的快马如离弦之箭,从蓟镇往京师激射而去。

沿途所见村落尽皆荒芜,空无人烟,而河流水位下降严重。

许多小河被炙烤得乾涸,留下如老人皮肤般,密密麻麻的沟壑。

放眼看去,大片抛荒的土地连野草都生长不出,只有那些还有人掘井种地的村落附近,能偶尔瞧见黄绿交接的麦子。

这种情况,在蓟镇到京师的二百多里路程中比比皆是,唯独越过宽阔的白河後,才能在顺天府境内瞧见望不到边的麦子。

戊寅之变後,河北开始变得凋敝,死难的百姓少则百万,多则二百余万。

这些百姓的倒下,使得大片耕地开始抛荒。

那些活下来的百姓,根本填补不了那麽大片的空白,而这样的情况也将影响京畿之地的粮价。

在快马经过一昼夜时间冲入京城的时候,他所经过的粮铺内便已经插上了「粟麦每斗二钱」的粮价牌子。

尽管对於京中那些达官显贵来说,他们并不缺粮食吃,但对於京城的贫民来说,这样的粮价却令他们无法再继续生活下去。

正因如此,大批京中贫民开始走出京城,往南边的河间府、德州、沧州赶去,试图去种那些抛荒的土地。

他们的离开,使得曾经热闹无比的京城街道开始变得人群稀疏。

对於这些事情,杨嗣昌自然清楚,但钱粮的事情不归他管,所以他并未干涉。

回到府上的他,第一时间便从通政使司手中获得了洪承畴的奏疏。

面对洪承畴奏疏中关於刘峻兵力,以及陕西爆发旱情的情报,杨嗣昌则皱了皱眉。

「三十万……」

杨嗣昌只觉得有些头疼,心道如果刘峻真的养不起兵马和饥民,那他必然会率先选择对朝廷动手,而他接下来要用兵的地方,恐怕是不受旱情影响的湖北或江西。

这两个地方,不管刘峻要攻打哪个,对朝廷来说都不是什麽好消息。

想到此处,杨嗣昌对家中掌事吩咐道:「备车,老夫要再进宫一趟。」

「此外,将这奏疏送回通政司,令通政司送往陛下御前。」

「是。」掌事躬身应下,但应下後他又说道:「部堂,通政司的官员送来消息时,顺道带来了一则消息。」

「什麽消息?」杨嗣昌心不在焉地询问。

「温阁老,似乎呈上致仕奏疏了。」

「你说什麽?!」

杨嗣昌被这则消息刺激得下意识站了起来,而那掌事则重复了一遍禀报。

在他重复过後,杨嗣昌稍加思索便猜到了温体仁的目的,不由得冷声道:「这老匹夫是准备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掌事疑惑看向自家部堂。

面对他的疑惑,杨嗣昌则是将乌纱帽重新戴回头上,冷声道:

「他想要以退为进,那老夫就借着这个机会,彻底落实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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