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赣前线。

入秋以来，**第三战区的情报参谋们发现了一个诡异的规律。

凡有第十三军参与的作战区域，**部队的伤亡率降到了历史最低。

不是因为敌人弱了。

是因为这支部队压根不打仗。

情报处汇总了近六周的战斗记录，得出三条结论。

一，第十三军遇战即退，从未正面接敌超过十五分钟。

二，退却时阵地上总会“遗弃”大量可用装备，包括步枪、弹药箱甚至整箱罐头。

三，该部士兵体态明显臃肿，面色红润，与其他骨瘦如柴的日军形成鲜明对比。

消息传开。

七十四军的一个营长在无线电里骂娘。

“格老子的！老子打了整整八年仗，从淞沪打到现在，头一回见鬼子兵一个长得比一个胖！”

“那脸上的肉都快垂下来了！”

“冲锋的时候跑不快就算了，撤退的时候跑起来跟特么猪崽子似的，屁股一扭一扭，老子闭着眼睛都能打中他们的大腚！”

川军那边更直接。

前线团长直接下了死命令，拔出了配枪拍在桌子上。

“弟兄们听好喽！遇上十三军，给老子追！”

“往死里追！谁要是追慢了，地上那些罐头和子弹，就被隔壁友军给抢光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一来二去，两边的基层士兵打出了默契。

十三军的哨兵远远看见**的侦察兵摸过来，也不瞄准，直接举起三八大盖，朝天“砰砰砰”放三枪。

那意思很明确。

兄弟，我们要跑了，你们慢慢来，别逼太紧。

**侦察兵朝天回两枪。

意思是收到，跑慢点，别把东西摔坏了。

林枫的第十三军，就这样成了帝国陆军序列里，唯一一支被敌人当成“后勤运输大队”的奇葩野战部队。

.....

十三军指挥所，灯火通明。

铁公鸡小组的情报，凌晨三点送到。

林枫穿着整洁的白衬衫，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黑咖啡，一份一份地翻阅着。

大部分是例行汇报。

**的调防动向、后方大后方兵工厂的产能变化、第三战区高层的政工会议纪要等等。

翻到第七份时，林枫的手停了。

“十一军第五十七师团中佐级以上军官三人，于六月二十七日深夜在浦江渡口与**第二十五集团军后勤处秘密接触，以九二式重机枪两挺、步枪弹药四箱，交换大米六十袋、盐巴二十斤……”

第八份。

“十一军直属辎重联队少佐，经由伪军中间人，向**第八十八军残部出售九七式手榴弹一百枚，换取腌肉罐头三十箱……”

第九份。

“楠木师团大尉级军官两人，以四具掷弹筒换取**军毯一百条……”

林枫把情报摊在桌面上，手指点着那几行字。

十一军的军官们饿疯了。

竟然已经沦落到用手里的军火去换吃的。

把枪炮卖给正在打仗的对手，只为了让自己的士兵今晚有碗饭吃。

林枫的嘴角歪了一下。

补给线被他卡断了快一个月。

燃油见底，卡车全趴窝，前线十几万人退回了驮马运输的年代。

他掐断的不只是物资。

是军心。

林枫抽出一张白纸，写了三行字，折好塞进信封，递给赵铁柱。

“送到老地方。”

赵铁柱接过去，没问。

这些情报明天就会出现在**情报处长的案头。

附带一份完整的渡口值班表和伪军中间人的名单。

到时候，**只需要设伏一次。

抓住十一军的军官，人赃并获。

这笔账，够阿南喝一壶的。

……

第十一军前线指挥所，会议室。

阿南把观摩团直接请进了作战室。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鲜花清酒，连茶都没上。

藤原真二刚站定脚，两份战报已经被阿南一左一右拍在了沙盘上。

“请诸位过目。”

左边那份，十一军月度伤亡汇总。

阵亡：九百四十三人。

重伤：六百余。

失踪：百余。

纸面密麻麻，连附页都贴了三张。

右边那份，第十三军。

伤亡栏：第一周，零。

第二周，零。

第三周，两名士兵因搬运弹药箱扭伤腰椎，已归队。

战果栏：战术穿插三次，侧翼牵制两次，缴获**遗弃物资若干。

藤原真二弯腰凑近看了看右边那份。

抬头时，他身后三名随行文官已经在互相交换眼色。

阿南双臂抱在胸前。

“藤原先生，十三军与我部执行的是同一战区的同一任务。”

“请问，一支周零伤亡的野战部队，算是在打仗？”

他顿了一拍。

“还是在武装游行？”

作战室里静了三秒。

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刹车声。

引擎熄灭。

车门开关。

林枫推开门走进来。

军装笔挺，肩章上的中将星徽擦得发亮，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他环顾一圈剑拔弩张的面孔，冲藤原真二微欠身。

“藤原先生。”

阿南的下颌绷了一下。

“小林中将来得巧。”

“我们正在讨论，贵军的'零伤亡奇迹'。”

林枫走到沙盘前，拿起那两份战报，翻了翻，搁回去。

“阿南阁下。”

“帝国的战争资源是有限的。一颗子弹、一粒药片、一名士兵，都是不可再生的。”

“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阿南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林枫转向藤原真二。

“藤原先生是预算委员会出身，对'成本'二字想必比在座任何人都敏感。”

“帝国每阵亡一名士兵，抚恤金、训练替补、运输损耗，综合成本约七千日元。”

“十一军本月阵亡九百四十三人，折算成预缺口，是六百六十万日元。”

“第十三军，零。”

“六百六十万对零。”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称之为'成本战'。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战略牵制。”

藤原真二没说话。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那是记笔记之前的习惯性动作。

“具体案例？”

林枫随口一指。

“楠木师团攻击107高地。”

“我方提供的炮火支援精准高效，六分钟急速射，覆盖预设区域。”

“可惜步兵冲锋组织混乱，三次进攻全从同一条路线突入，被敌军预判交叉火力。”

墙角传来一声重响。

楠木实隆的拳头砸在折叠椅的扶手上。

他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

那一千八百偏移的坐标，那被当枪使的步兵联队，此刻全堵在喉咙里。

可他说不出来。

说出来就是承认自己被耍。

林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沉默在作战室里蔓延了十几秒。

角落里，一个声音响了。

“请问小林将军。”

所有人转头。

说话的人坐在观摩团最末尾的位置。

主计少佐大久保。

三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手里攥着一本硬皮笔记本。

“第十三军近三周的弹药消耗报表，我在来之前调阅过。”

大久保推了推眼镜。

“步枪弹消耗量仅为标准值的百分之九，迫击炮弹为零，手榴弹为零。”

“如果'零伤亡'是因为高效作战，那子弹总得打出去。”

他翻开笔记本，念出一串数字。

“请问将军三周时间，贵军的弹药，究竟消耗在了何处？”

作战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阿南的背靠上了椅背。

太田的拳头慢慢松开。

楠木的呼吸变粗了。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钉在林枫脸上。

林枫低头看着沙盘。

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

抬头，直视藤原真二。

“数据是冰冷的。战场才是火热的。”

“不如明天，诸位随我去十三军阵地。”

“亲眼看看...”

“我们的子弹，都打在了什么地方。”

藤原真二合上了手里那支钢笔的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