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手里削苹果的小刀悬在半空,停了整两秒。
铁公鸡。
军统给他定的代号,也叫铁公鸡。
戴春风那只老狐狸,居然在外头又立了一块招牌。
同一个代号,两个人顶着。
万一哪天其中一个暴露,特高课顺藤摸瓜查到“铁公鸡”三个字,摸出来的是唐明这条线。
真正藏在日军心脏里的那根针,反而被掩护得更深。
好手段。
林枫把小刀插进果盘,嘴里冒出一句含糊的嘟囔。
“代号不错。”
唐明站在原地,没听清这句话。
林枫挥了下手。
“去接人吧。”
唐明愣了一拍,旋即反应过来。
盛老三,七十六号的死牢。
凌晨四点的枪决死线,刚过去三分钟。
他转身就往门外冲。
伊堂侧开半步让路,冷目送这个浑身湿透的军统特工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枫靠回沙发,把怀表合上塞进兜里。
.....
静安寺后巷,凌晨四点半。
一辆黑色别克从弄堂口窜出来,车轱辘碾过积水坑。
后备箱盖掀开,一个裹满血污的麻袋被人扔下车。
麻袋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粗麻线绽开。
盛老三从里头爬出来。
满头冷汗混着干涸的血痂,下巴上的伤口还在淌血。
他张大嘴拼命往肺里灌气,四肢着地跪在积水里。
巷口的暗影里,一双绣花鞋踩着碎砖瓦碴,一步一步走过来。
六小姐。
她弯下腰,从大衣内兜抽出一份叠成三折的契约,直接拍在盛老三那张惨白的脸上。
宏济善堂名下十七艘内河驳船,全部转让。
受让方:华中兵站统制委员会。
盛老三跪在地上,仰着头望见六小姐身后站着两名佩刀宪佐。
宪佐没看他,枪套的搭扣开着,手搭在枪柄上。
“签。”
六小姐只说了一个字。
盛老三连笔都握不住。
他咬破右手食指,一摁一个血印,在契约末尾按得结实实。
六小姐收起纸张,抖了两下甩掉上面沾的水渍,折好塞进内兜。
她看了一眼盛老三那副生不如死的惨样。
弄堂对面,三楼一扇没亮灯的窗户后面。
两架望远镜贴着玻璃,镜头一直没移开过。
井上靖坐在黑暗中,身旁的记录员合上笔记本,轻声报了个时间。
“四点三十七分,签字完毕。”
井上靖没吭声。
他把望远镜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向门口。
次日正午。
法租界贝当路,一栋挂着竹帘的洋楼二楼。
一条实孝坐在藤椅里,手边搁着半杯凉透的清酒。
“放了?”
“是。凌晨四点半,七十六号用麻袋扔出来的。”
井上靖坐在对面。
昨晚在和平饭店吃的那颗瘪,到现在还堵在嗓子眼里。
一条实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嚣张不了多久了。”
他把酒杯搁回桌上。
“东京那边的局,已经做好了。”
“杉山总长亲自挂帅,五摄家全票联署。”
井上靖抬起头。
一条实孝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
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碎光,打在他侧脸上。
“小林枫一郎围攻关东军联络处的报告,东条亲批呈递天皇。”
“武力犯上,以下克上,等同于叛乱。”
他转过头,看着井上靖。
“褫夺军衔,军事法庭。”
“你继续盯着他。”
一条实孝走回藤椅旁,拿起桌上那份加密电报。
“等东京的裁定下来,我要让这个疯子连遗书都来不及写。”
....
东京皇居。
松之间的御前会议桌呈长方形,紫檀木面上映出两列笔挺的军服。
杉山元坐在陆军席首位,面前摊开一沓厚达三十页的报告。
封面盖着红色“极密”戳记。
“……以上便是华中兵器总监小林枫一郎中将。”
“于八月十七日凌晨,调动第十三军装甲中队,对关东军驻沪联络处实施武力包围的全部经过。”
杉山元合上报告,抬头看向御座方向。
“此举严重违反陆军刑法第三十七条及军人敕谕核心精神。”
“臣恳请陛下。”
他双手撑住桌面,微前倾。
“褫夺小林中将军衔,移交军事法庭审判。”
话音落地。
五摄家代表一条实孝的父亲一条实忠,坐在文官席末座,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
稳了。
陆军高层、军务局、五摄家三方合围,铁证如山。
一个中将胆敢用坦克围堵关东军的办事机构,这在帝国百年军史上闻所未闻。
嶋田繁太郎坐在海军席上,一言不发。
东条的视线从杉山元脸上划过,嘴角抽了一下。
华中后勤不能断。
小林手里捏着的那些命脉。
油料、弹药、药品调拨权。
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接住的。
东条刚开口。
“关于此事……”
一条实忠从怀中抽出一沓纸,递给传令官。
“陛下。”
他站起来。
“五摄家于统制委员会移交期间,对华中兵站近两年账目进行了初步核查。”
传令官将纸张呈至御案。
“小林中将名下,存在超过一亿日元的不明资金流向。”
会场死寂。
东条的嘴合上了。
这个数字,比他能辩护的任何理由都沉。
天皇翻开账目复印件,表情复杂。
杉山元嘴角微翘。
陆军席上的将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定了。
嶋田繁太郎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头转向海军席。
杉山元皱眉。
“嶋田阁下,此乃陆军内部……”
嶋田没看他。
右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件,绕过长桌,走到正中央。
纸张被他反手摔在紫檀木桌面上。
“关东军驻沪联络处副参谋长秦彦三郎中将亲笔致歉函。”
嶋田的声音压过了杉山元的呼吸。
“白纸黑字,亲笔签名,盖关东军副参谋长大印。”
他拿食指戳着纸面。
“秦彦三郎承认,关东军方面调动武装死士袭击华中兵站宪兵司令部在先。”
“小林中将的反应,属于正当防卫。”
杉山元瞳孔缩了一圈。
他的视线落在那页纸最下方。
秦彦三郎的签名,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
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印章是真的。
那枚关东军副参谋长的铜印,他杉山元再熟悉不过。
“等……”
嶋田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第二份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拍在第一份旁边。
“此外。”
嶋田扫了一眼五摄家代表的方向。
“小林中将为顾全大东亚圣战大局,已将查抄宏济善堂所得之十五艘运输驳船及三百万日元现钞。”
“全部无偿捐赠联合舰队,用于太平洋方面作战。”
海军席上,三名将官同时起身,立正,朝御座方向鞠躬。
“海军军令部对小林中将的深明大义深表敬佩!”
“帝国需要的正是这等不计个人得失的军楷模!”
掌声从海军席炸开。
杉山元的手按在桌面上。
他死盯着那份致歉函上秦彦三郎的签字。
这个字,是怎么签出来的?
关东军的人,给小林写认罪书?
天皇拿起两份文件,逐字审阅。
半分钟后,他将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小林中将跨越陆海宿怨、以国事为重的胸襟,朕甚感欣慰。”
“杉山总长的审查提案,驳回。”
“华中兵站继续维持现有体制运转。”
御音落定。
杉山元把目光转向东条。
东条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陆军的人,被海军保下来了。
这张脸,往哪儿搁?
一条实忠收起那张毫无用处的账目复印件,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
他缓缓坐回文官席,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松之间的大门被侍从推开。
会议散场。
嶋田从御座方向退出来,经过杉山元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
“杉山阁下,小林将军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杉山元僵在原地。
嶋田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说五十万美金的收据,他还留着底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