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憋住笑,故意问道:“你这变来变去的,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同意!让她去上海。”
“那你抓紧收拾收拾,明天上午就出发。”
“这么着急?”
夏瀚林已经告诉李二狗三天后焚城,想来日本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宜早不宜迟!你们早去了我也安心。”
“可家里这么东西,一时半会儿也收拾不完啊。”
“除了一些贴身的衣物,其他一概不带。”
“啊?”
“那边房子里什么都有,你就放心吧。”
“好吧,我听你的。”于兰芝伏在李二狗怀里,“今晚让我好好伺候伺候你,嘻嘻。”
第二天,李二狗亲自把于兰芝母女、张玲玉和亲爹李富贵和后娘一起送到上海,把他们安排在租界区不同的房子里。
没想到他刚离开上海不久,史无前例的淞沪会战就开始了。
李二狗和他们彻底失去了联系。
省城方面也有消息传来,夏瀚林并没有放火焚城,他选择投降日本人做了汉奸!
李二狗乍听到这个消息,震惊的半天没缓过神来。
夏瀚林怎么能做汉奸呢?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但因为夏瀚林做了汉奸,客观上使得省城几十万百姓免受流离失所之苦。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整个华北地区全部沦陷。
一个小队的日本鬼子还不到一百个人,只放了几炮,开了几枪,就轻易占领了江东县城。
孙竹刚没想到县保安团和警察局如此不中用,他没来得及逃走,当场被俘。
“狗哥,不好了,孙县长被日本人抓住了。”
张二驴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李二狗。
“我要去趟县城。”
李二狗站起来就往外走,张二驴赶忙跟了出去。
“狗哥,你不能去,现在日本人正在县城里烧杀抢掠,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李二狗一直是一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他最不怕的就是危险。
“我现在到县城,差不多天就黑了,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张二驴知道劝不住,便说道:“狗哥,我和你一起去,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在李二狗的意识里,从来都是他照应别人,哪有别人照应自己的道理。
此时,别人对他来说,只是累赘。
“二驴,你留下来看家,今天晚上务必把院里剩下的那些粮食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好。”
张二驴只好点点头,目送着李二狗离开。
李二狗骑着一匹青骢骏马,赶到县城时,血红血红的夕阳正好照在城墙上。
他躲在城外的一个土坡上,看到城头上插着一面日本人的膏药旗,旗下架着两挺机关枪。
李二狗悄悄绕到城东,通过城墙下的一个狗洞进入了县城。
硝烟裹着一股浓郁的焦糊味飘荡在江东县城上空,连夕阳都被染成了血红色,照在断墙上,红的渗人。
街口的几棵老槐树被炮弹拦腰炸断,烧焦的枝桠上还挂着一件未燃尽的旗袍,风一吹,像一面招魂旗来回晃悠。
一条青石板路上淌着暗红色的血水,混着地上的泥土凝成糊状,踩上去“咕叽咕叽”作响。
有家铺子的门板倒在地上,里面的柜台被劈成一条一条的木条,洋布、瓷器碎了一地,一只没烧尽的布鞋卡在瓦砾堆里,鞋帮上还绣着一朵红色的梅花。
墙根下缩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李二狗走上前,发现孩子早已没了声息,小脸上糊着血污。
妇人仿佛没有看见李二狗一般,她一直轻轻拍着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一阵阴风卷着哭喊声从巷子里钻出来,有孩子的哭喊声,有女人的尖叫声,很快又被一阵机枪声盖了过去。
井台上堆着几具尸体,有穿长衫的先生,有扎小辫的姑娘,井水被染得发黑,上面漂着一个破了的水桶。
远处的孙氏祠堂被烧得只剩一个框架,梁上的匾额“世代荣昌”被烧得只剩“昌”字的下半截,在火里噼啪作响,像是日本人在冷笑。
几只野狗夹着尾巴,在尸体旁嗅来嗅去,被偶尔响起的冷枪惊得夹着尾巴逃窜。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只有没烧完的房子还在噼啪燃烧着,火光里,断壁残垣的影子歪歪扭扭,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李二狗猫着腰,贴着焦黑的墙根往前挪,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刚转过街角,就撞见三个日本鬼子正把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往巷子里拖,妇人的哭喊一声比一声凄厉,很快便被刺刀捅进皮肉的闷响截断了。
“日本畜生!”
李二狗攥紧了腰间的驳壳枪,他把嘴唇咬出了血,却只能死死咬住牙。
他不能暴露,他还要去找严婆惜。
躲过巡逻的鬼子,孙竹刚家的院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两扇黑漆漆的木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门轴被劈得粉碎,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狗。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烧糊的木头味,钻进鼻孔时还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让李二狗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放轻脚步跨进院门,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满院的狼藉。
青砖地上印着几个杂乱的血脚印,像一朵朵狰狞的花,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
墙角的月季花被踩得稀烂,花瓣混着泥土和血污,黏在地上成了暗红的一片。
平时李二狗来的时候,总爱坐在花池边喝茶,严婆惜就蹲在旁边择菜,两人时不时的笑声能传到街对面……李二狗的喉咙发紧,不敢再想。
“嫂子……嫂子……”他压低声音喊了两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了个转,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只有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像谁在无声地哭泣。
也许她早带着孩子跑了,李二狗这样安慰自己,手却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他咬咬牙,推开虚掩的堂屋门。
门轴“吱呀”一声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