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丫本就不大，杏丫更小。

杏丫如今都瞧着厉害多了，看来这出去干活，的确是叫孩子懂事识礼的。

林大娘家的老二比杏丫还大一岁呢。

尤其是在知道桃丫和杏丫竟然也学了字之后，林大娘那是彻底坐不住了。

就放了两个孩子，跟着黍哥儿，天天就是天一亮就起床。

换了衣服，抓了馒头，带上一竹筒的水，就去城外的地里守着。

谁也别想动林三娘他们家的地一分一毫。

孙大德两口子当然反复来看过，暗戳戳的手脚也想动过。

黍哥儿和二表姐娴君和三表姐惠君就看到过一次——

孙大德带着两个人，鬼鬼祟祟地量地呢！

这量地向来只有官府核定丁口人数和田产，以及交易买卖的时候才做的。

前者那是老百姓的大事儿，不说周遭十里八乡的，那也是附近三五里路的农户都要赶过来看的大事儿。

孙大德带着两个人来，偷偷摸摸地量地，那自然是不对劲的。

黍哥儿瞅见了，也不怕自己萝卜头大的一个娃，冲上去就喊大伯。

“大伯大伯，你今天又来看我家的地啊？大伯你人可真好，总是这么照顾着我家的地。”

“你放心，今年这季我们家的地租给了你种，一准儿给你分五成收成！”

孙大德的脸色骤然一变——他当然是有坏心思的。

想趁着地里的庄稼即将成熟，看着好看，买地的人容易动心，就带人过来看看。

反正这会儿所有的浇灌登记，还有周遭田地的农户都知道，这地这几年都是他们家在种的。

这么瞒一瞒，骗一骗，稍稍降低一下价格卖出去……

等粮食成熟了，他悄悄收割走人，剩下扯皮拉筋的事儿，就让林三娘一家去处理吧！

可他没想到，最近老是感觉林三娘和桃丫杏丫几个不在家。

黍哥儿那小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反正大白天的家里时常没人。

要不是晚上还能看着灯火，听着人声，孙大德都要以为林三娘举家搬走了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黍哥儿就蹲在田地里呢！

黍哥儿这么一嚷嚷，孙大德好不容易用低价卖地骗来的两个“顾客”，立马脸色变了。

“等会儿，孙兄，这小娃说的是什么意思？这地不是你们家的？”

孙大德赶紧道：“是我们家的，是我们家的，不信你问问，周遭四邻都知道这是我们家的地！”

两名顾客犹豫起来——

的确，刚才孙大德带着他们一路走来，先后路过了几家，还路过了专门负责灌溉的地方，登记的名字都是孙大德。

孙大德还拿出了向县衙借粮种、借农具的契书。

虽然没看到地契，但是孙大德说了：“地契这玩意儿要紧，肯定不会随身带，两位兄台你们先看看地，我保证，都是一等一的良田，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这么好的机会的。”

两名客人就跟了过来。

地都量了大半了，没想到地里头钻出个小萝卜头来。

还爆出惊天大瓜——这地不是孙大德的，是这小萝卜头家里的！

孙大德拿灌溉契书和借粮种的契书说事儿，客人在犹豫。

毕竟黍哥儿才丁点儿大，孩子说的话，能有多少可信度？

但是黍哥儿现在可不是从前的黍哥儿了——

桃丫和杏丫天天从山庄干完活回来，还在家里学识字，自然是要带上黍哥儿的。

黍哥儿干的活少，闲暇无事，就拿着识字卡，慢慢认。

所以哪怕年纪小点，但他认识的字也不少。

尤其是娘亲天天用炭笔在墙上写的地契、田契，还有各种借粮交税的条例……

娘说了，家里的田地被抢了，他们现在要抢回来。

求谁都不如求自己。

从前求大伯，大伯骗他们，问别人，别人没义务搭理。

老百姓想求个人写信、念信，都难得不得了。

这些文书契书上的条例，都得要自己知道才行。

阿姐说了，只有自己才会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别人是不会、本身也没有义务要在意你的事的。

所以，黍哥儿每天就揣着自己的识字卡，在家里记，在大姨家记。

熟悉了之后，还把阿娘和阿姐誊写下来的文书契书都背了下来。

这会儿见孙大德又在颠倒黑白，要动自家的地，黍哥儿直接张口就开始背诵。

“立卖契人东山村李永富，因使用不便，出让平地三亩二分，坐落于城西二门外，东三十丈，自大柳树林至西边水塘，南十丈，自……到……，西……”

“当日银业两交，恐后无凭，立契为证，立契日期，大梁承德十三年十一月……”

黍哥儿一字不差，全部背完，眨巴着眼睛看那两个客人。

还有孙大德。

两个客人这下是忍不住了，对着孙大德开喷：“你不说这地是你的吗？怎么这个小娃对地契这么熟悉？你到底有没有地契？这地到底是不是你的？”

孙大德快气炸了。

他当然没有地契。

要是有的话，他早卖了，换成自己的田地了，至于现在这么被动吗？

孙大德此刻也很后悔——当初地契还在他手里的时候，就不该贪图弟弟孙大义把这田地收拾得太好太肥，不舍得卖。

不然，那时候林三娘和桃丫杏丫黍哥儿还不识字，卖地不是由着他说吗？

现在好了，这一家寡妇带着三个娃，也不知道怎么过的，竟然一个个都识字了。

要知道当初他上学，可是集全家的供养，才读了几年书。

虽然没考上功名，但是作为“读书人”，一直可没少享受家里的供养和优待。

所以后来考学无望，孙大德也吃不了苦，还是想要家里人供着他，养着他。

可惜了，家里最大的劳力，弟弟孙大义，竟然成亲生子了。

还对林三娘母子几人好得不得了，往家里送的粮食也少了，后来竟然还买了房子在外头住。

要知道以前这些可都是他的啊！

所以孙大德看林三娘和桃丫杏丫黍哥儿几个，可不是看弟媳和侄女侄子，而是看抢夺了自己供养的人。

恨不得让林三娘几个活活饿死才好。

如今倒是叫他们娘几个不知道上哪儿找了个救世的神仙，竟然将日子过出来了！

孙大德心里恨极了。

家里那个卧床的老娘糊涂了，看不明白，还当桃丫杏丫黍哥儿跟从前一样，是寡妇带的乞丐娃呢！

但孙大德可看得明白。

哪怕桃丫杏丫每次过来都穿的破衣裳，但眼看着长高的个子，白净的脸蛋，乌黑的头发……

还有跟从前截然不同的眼神和口齿。

全都昭示着，这一家如今过上好日子了。

这怎么能叫孙大德不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