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出城区的时候,天黑得像锅底。
买家峻坐在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裹着郊区泥土的腥味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司机老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这个钟师傅是常军仁从市委车队里挑的人,跟着买家峻跑了三个月的调研,从不多话,但今晚他的手一直在方向盘上搓来搓去。
买家峻看出来了。这种搓法不是冷,是紧张。
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信号只剩一格,在屏幕上抖了一下就没了。从沪杭新城到老渡口,这条路他跑过不下十趟,头一回发现手机信号会断得这么干净。
“老钟,你老婆的手术费凑齐了没?”买家峻忽然开口。
钟师傅愣了一下,方向盘差点打滑:“您还记着这个事?凑是凑齐了,您上个月让常秘书长转的那笔钱,我还没谢——”
“那就好。”买家峻打断他,“今晚回去你就休假,陪陪老婆。医院里的事大过天。”
钟师傅的眼圈忽然就红了。他开了二十年车,给三任领导当过司机,没一个记得他老婆得过什么病。
车子又往前开了五分钟,买家峻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左拐。”
“往左?领导,往左是老煤场那条废路,不好走。”
“就走那条。”买家峻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硬。
钟师傅打了转向灯。车头刚拐进岔路,后视镜里就亮起两束雪白的远光——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从路边的废弃厂房里窜出来,追了上来。
买家峻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束光,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掏出另一部手机,按了一个号码:“常部长,鱼咬钩了。”
电话那头,常军仁的声音沙哑:“定位发给我。你小心。”
买家峻挂了电话,把那部手机塞进座位底下的夹缝里,又拍了拍钟师傅的肩膀:“老钟,前面那个弯道你记不记得?上回咱们来调研,你差点在那撞上一只野狗。”
“记得。”
“待会儿过那个弯的时候,你踩一脚刹车,不要太猛,够让后面那辆车追上来就好。然后你加一脚油门,把距离拉开。”
钟师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领导,这是要——”
“照我说的做。”买家峻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命令,是托付。这种语气钟师傅只听过一次——三十年前他当兵的时候,连长让他们班去炸一座桥,临行前连长说“活着回来”,就是这个语气。
弯道到了。
钟师傅踩下刹车。车速从六十降到四十,后车的大灯在侧视镜里迅速放大,像一双饿狼的眼睛。就在两车相距不到三米的时候,钟师傅猛踩油门,车子像一头受惊的豹子窜了出去。
后面那辆车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司机下意识踩了刹车,车头一沉,等反应过来再追,已经拉开了二十米的距离。
买家峻透过后挡风玻璃,看见那辆越野车后排亮了一下——是手机屏幕的光。有人在跟谁汇报。
“老钟,靠边停。”
“停车?”钟师傅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停在那棵大槐树底下。”
车停了。买家峻推开门走下来,站在车尾,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夜风把他身上的夹克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沪杭新城的天际线亮着零星的灯火,像一串快要熄灭的烟头。
黑色越野车在三米外刹停。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为首的穿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身形买家峻认得——三个月前安置房工地复工的时候,这个人带人堵过工地的门。叫彪子,以前是杨树鹏手下管赌场外围的,后来杨树鹏进去了,他就成了野狗。
“买主任,这么晚了还出来兜风?”彪子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甩棍,没甩开,只是拿在手里掂着玩。
买家峻看着他,像看一件摆在案头的卷宗。这种眼神彪子见过,是在审讯室里才有的——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慢条斯理的端详。让人后脊梁发凉。
“你替谁传话?”买家峻问。
彪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传话?买主任,您搞错了。我们是碰巧路过,看您的车抛锚了,过来搭把手。”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彪子笑不出来了。
买家峻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彪子矮半个头,但这一步迈出去,彪子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寸。彪子身后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见过太多场面,拿刀砍人的,跪地求饶的,吓得尿裤子的,唯独没见过一个人面对四个人还能这么平淡地往前走的。
“杨树鹏让你来的,还是解迎宾?”买家峻又问。
彪子不笑了。他把甩棍甩开,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郊外格外刺耳:“买主任,既然您把话挑明了,我也就不绕弯子。有人让我带句话——沪杭新城的水太深了,您是条龙,但龙到了河沟里也得盘着。识相的话,把调查组撤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不识相的话——”
他顿了顿,甩棍在车灯的光柱里闪了一下。
“不识相的话,会怎样?”买家峻替他把话说完了。
彪子身后那个小平头忽然掏出了手机,对准买家峻开始录像。这是杨树鹏的人惯用的套路——先激怒你,录下你失态的片段,回头剪辑一下发出去,就能毁掉一个人。
买家峻看着镜头,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事实上他确实想起了一件事——昨天下午,花絮倩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八个字:“杨已设局,夜路小心。”
“你录吧。”买家峻对着镜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夜色里,“顺便帮我录清楚一点。回去告诉杨树鹏,他的赌场三个月前就被我们盯上了,老渡口的那个窝点是他的最后一个,明天上午十点联合执法。你再告诉他,解迎宾今天下午两点已经把所有事都交代了,包括五年前新城区那块地的围标细节。”
彪子的脸刷地白了。
录像的小平头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他妈胡说八道!”彪子往前冲了一步,甩棍举起来,但他没有真敢往下砸——因为买家峻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那不是装出来的,是手里有牌的人才有的笃定。
“你可以赌一把。”买家峻说,“赌我刚才说的全是假的。但你跟了杨树鹏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他的规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动手。但我跟你保证,你今天碰我一根手指头,明天你跟你老大在监狱里吃年夜饭。”
彪子的甩棍悬在半空中,手在抖。
这时候买家峻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按了免提。
常军仁的声音传出来:“老买,老渡口围住了,杨树鹏的人一个都没跑掉。解迎宾在看守所全招了,韦伯仁也开口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买家峻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让彪子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没事,碰上几个老朋友,叙叙旧。”
常军仁沉默了两秒:“注意安全。十分钟后没有你的消息,我亲自带人过来。”
电话挂断。
彪子的甩棍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买家峻弯腰捡起甩棍,收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像是收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彪子一眼。
“对了,你老婆上个月在新城医院生的那个儿子,很可爱。满月酒还没办吧?等杨树鹏的案子结了,记得补上。孩子不能没有爹。”
彪子瘫坐在地上。
买家峻坐回车后座,关上门,对钟师傅说:“老钟,原路返回。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钟师傅发动车子,手还在抖,但嘴角已经咧开了。他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用几句话就把四个亡命之徒说得瘫在地上。他忽然想起常军仁那天跟他喝酒时说过的一句话:“买主任这个人,看上去文质彬彬,骨子里比谁都硬。他能在官场活到现在,不是运气好——是他比那些黑社会还懂人心。”
车子驶回城区,路两边的路灯渐次亮起。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甩棍冰凉的金属外壳,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有一半是真的。
老渡口确实被盯上了,但联合执法还没有部署。解迎宾确实在审讯中松了口,但还没有全招。韦伯仁更是咬死了什么都不说。常军仁那个电话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两个人对过台本,万一今晚出事,常军仁就在指定时间打过来。
至于彪子老婆生儿子的事,那是他前天翻卷宗的时候偶然看到的。彪子的手机被监控了三个月,他老婆发过一张孩子的照片到他的微信上。
他赌的就是人性。杨树鹏的手下跟着他,图的无非是钱和命。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彪子有了儿子,就有了软肋。一个有了软肋的亡命之徒,就不再是亡命之徒,只是一条被人拴住的狗。
但是赌赢了的后怕,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脚底板一直爬到后脑勺。
买家峻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沪杭新城的时候,韦伯仁在一次饭局上说过一句话——官场如赌石,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刀刀都是命。
他没赌过石,但他知道一件事:石头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赌石赌的是运气,赌人心赌的是胆量。
而他今晚赌赢了。但下一次呢?
车子驶进城区,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扫过车窗。买家峻看见路边一家还没打烊的面馆,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面”字的一笔,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等这件案子了结,他要来这家面馆吃一碗面。不加辣,多放葱花。
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念想,支撑着他在黑暗里走了一程又一程。
回到住处已经凌晨一点。买家峻打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摸索着开灯,手指碰到开关的一刹那,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腰。
“别动。”
是个女人的声音。
买家峻浑身僵住,脑子里闪过一百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花絮倩。
“花老板,”他说,“深更半夜的,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
身后的声音笑了一声,枪口从他腰上移开了。花絮倩从他身后绕到前面,手里拿的不是枪,是一支钢笔。她把笔帽拔开,在灯光下晃了晃笔尖:“我就是想看看,买主任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买家峻盯着那支钢笔看了三秒钟,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靠在门框上,半天直不起腰。这笑里面有劫后余生的松弛,有被人捉弄的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花絮倩被他的反应弄懵了,钢笔举在半空中,忘了收回去。
买家峻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花老板,你胆子也不小。大半夜跑到我屋里,拿支钢笔顶人,传出去你这‘云顶阁’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花絮倩把钢笔插回口袋,脸上恢复了惯常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连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招牌。”
买家峻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热水壶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花絮倩,一杯自己端着坐到沙发上。他没有问花絮倩是怎么进来的——在这座城里,以花絮倩的人脉和能力,撬一把锁不算什么。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因为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树鹏找你了?”买家峻喝了一口水,水温不冷不热,刚好能咽下去。
“不是找我。”花絮倩在他对面坐下来,“是找所有人。他放话出去,说谁能提供买主任的行程,赏二十万。谁能拿到你收受贿赂的证据,赏一百万。”
“我的身价还挺高。”买家峻端着杯子,看着杯底沉淀的水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晚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花絮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U盘是粉色的,跟她平时用的口红一个颜色,放在玻璃茶几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云顶阁这三年的账目,所有不方便走公账的流水,还有解迎宾、杨树鹏在我那里签单的记录,全在里面。”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个扛了三年的包袱,整个人都缩进了沙发里。
买家峻没有去拿那个U盘。他看着花絮倩,问了一个她没有想到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开云顶阁?”
花絮倩怔住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所有人都只关心她认识谁、知道什么、能给什么好处。没人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因为我没得选。”她说完这四个字,眼眶就红了,但她硬生生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男人当年跟解迎宾做生意,被坑得倾家荡产,人也没了。我一个女人,没什么本事,只能开个饭店。解迎宾觉得亏欠我的,就罩着我,把我介绍给杨树鹏认识。我就这么一步一步陷进去,等想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晚。”买家峻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现在还不晚。”
花絮倩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知道今晚杨树鹏的人为什么会在那条路上堵你吗?”
买家峻没有接话。
“因为有人把你的行程告诉了他们。”花絮倩说,“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答的声音。买家峻端起杯子又放下,放下又端起,反复了三次,最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中的沪杭新城。
“我知道。”他说。
花絮倩愣住了。
“那个人跟了我三个月,从第一次调研就开始跟。”买家峻望着窗外,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老钟。常军仁从车队里挑的司机,背景干净,嘴严话少,开车稳当。完美的司机。”
花絮倩霍地站起来:“那你今晚还——”
“所以我今天下午让常军仁给他老婆转了最后一笔手术费。”买家峻转过身,看着花絮倩,“他老婆的病是真的,医疗费是真的,他对我的愧疚也是真的。他每出卖我一次,晚上回去看见病床上的老婆,心里就多一道口子。”
“你早就知道?”花絮倩的声音在发抖。
“三个月前刚来新城的时候,韦伯仁主动要给我配司机,我拒绝了,点名要老钟。你知道为什么吗?”买家峻走回茶几前,拿起那个粉色的U盘,对着灯光看了看,“因为那时候我就怀疑韦伯仁。他给我的人我不敢用,不如用一个我能看清楚底细的。老钟是杨树鹏的人,但他老婆的病是真的。一个每天在医院陪床的男人,眼睛里藏不住事。他每次出卖完我,第二天开车的时候就会格外小心,过减速带都恨不能下来推着车走。我看得出来。”
花絮倩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处置?”买家峻把U盘收进上衣口袋,“不处置。他老婆下个星期动手术,等手术完了,我会找他谈一次。他要是愿意配合,就是最好的人证。他要是不愿意——”他顿了一下,“那就让他走。一个为了救老婆才出卖良心的人,不配做英雄,但也轮不到我来审判。”
花絮倩看着买家峻,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见过的人、听过的话、看过的脸色,全都白费了。她以为自己阅人无数,但眼前这个人,她看不透。
临走的时候,花絮倩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解宝华下个月过生日,在云顶阁订了三桌,名单上有二十几个官员。”
买家峻替她拉开门,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今天穿的这件衣服颜色太暗了,改天换件亮的。云顶阁关了以后,你可以去开家花店。”
花絮倩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忽然就笑了。不是那种做生意的笑,也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一个女人被戳中心事之后毫无防备的笑。
门关上了。
买家峻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掏出那个粉色的U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窗外传来垃圾车作业的声响,凌晨的沪杭新城正在慢慢苏醒。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密密麻麻的数字铺满了屏幕。他拿起笔,翻开案头的一叠卷宗,开始一页一页地比对。
台灯的光把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忽然,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跳进他的视线——那是云顶阁三年前开业当天的一笔支出,备注栏写着“新城区规划图制作费”,收款方是韦伯仁妻子的私人账户。
买家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常军仁发了一条短信:“天快亮了,开始收网。”
窗外,东方天际线上浮起一线鱼肚白。沪杭新城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正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苏醒。而在这座城市看不见的暗处,一张织了五年的网,终于开始收拢。
买家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第一缕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建筑工地的灰尘味和街角早餐摊飘来的葱油饼香。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老爷子当年送他上任时说的一句话——
“当官的,不怕鬼敲钟,就怕钟哑了。”
这口钟,他没让它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