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云知道，林东体贴、宽厚、从无半分催促，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愧疚难当。

旁人的闲话是根刺，他的温柔更是沉甸甸压在她心上的石头。

他今年眼看就要二十六了，在寻常人家。

早已是儿女绕膝、满堂热闹。唯独他，娶了自己半年，一心一意待自己，却落得房中冷清，无子嗣延续香火。

她垂着眼，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沉默良久。

她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声音轻得几乎能被风吹散一样。

“相公，你待我极好。”

林东闻言，轻笑。顺势握住她的手。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可正因如此，我才越发不安。”

薛云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林东，微红的眸子里，续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相公，我身子可能真的坏了，能不能有孕，谁也说不准，一年两年还好，可若是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呢？我始终无所出呢？”

林东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皱着眉看着她。

“云儿，我说过，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可林家香火不能不在乎。”

薛云打断他，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你是林家唯一的孩子了，传宗接代，是你的责任，你可以不在意旁人的闲话，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辈子无后，被人背地里指指点点。”

林东心口一紧，莫名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来。

“你想说什么？”

薛云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池水，一字一句，字字直刺向对面人的内心。

“相公.......不如，你纳个妾吧！”

薛云感觉自己的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

话音刚落，院中刹那死寂。

风也好像停了，连周遭的蝉鸣都像停了一般。

林东脸上所有的温柔悉数褪去，眼底翻涌着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的愠怒。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薛云牙关微颤，眼睛彻底红了，却依旧逼着自己说完这番思虑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我思前想后许久了，唯有这个法子最好。”

她继续颤抖着说下去，“你纳一位温顺贤良的姑娘入院子，替你开枝散叶，延续香火，日后她诞下的孩儿，便是林家子嗣，旁人再也不会诟病你。”

“我身为你的正妻，自会好好待她，善待你的孩子，绝不苛刻半分，家中主事依旧是我，后院安稳，不会生出半分事端。”

她条理清晰，字字周全，显然不是一时冲动。

而是在心底反复盘算、纠结了无数个日夜的结果。

林东看着她强忍落泪、故作镇定的模样，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又气她自作主张，更多的是无奈。

他攥紧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薛云，”

每次林东这样喊她全名时，薛云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就是这么想的？”

薛云被他沉沉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慌，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是，我......我醒不上你，我不能为你生儿育女，便不能占着你唯一的夫君，耽误你一生。纳妾一事，于你于林家，有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唯独委屈你了，往后不能再独得我的心意，是吗？”

林东打断她，眼底有些薄怒，更多的却是心疼。

“所以你这些日子躲着我、郁郁寡欢，不是怪我，是日日夜夜在想着这些？如何把我推给旁人？”

薛云泪水簌簌往下掉，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我不是要推你，我是想......想对得起你......”

“对得起我？”

林东长叹一口气，所有的火气瞬间化作满心酸涩。

他伸手将落泪不止的人狠狠拥在怀里，紧紧箍住。

不让她再胡思乱想半分。

“傻子，你这哪里是对得起我，你这分明是在往我心上捅刀子。”

林东有些无奈的轻声说道。

薛云埋在他衣襟里，压抑着哭声，浑身发抖。

泪水烫得林东心口发疼。

他松开一些，抬手捧住她满是泪痕的脸，指腹一点点擦去她的泪水。

“云儿，你看着我。”

“我娶你那日，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求的从来不是一个能生养子嗣的女人，我求的是你薛云这个人。”

薛云眼睛朦胧，怔怔望着他，哽咽摇头。

“可是没有孩子.......”

“孩子重要，还是你重要？”

林东轻声打断她，语气有些生气。

“在我 这里，你排第一，没有任何子嗣、任何规矩、任何旁边人闲话，能抵得上你半分。”

“帝人二十六儿女绕膝，那是旁人的福气，我林东的福气就是娶到了你，就算这辈子只有你我二人相守，我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薛云鼻子酸的厉害，眼泪掉得更急。

“你不懂，若是.......若是以后无后，外人会说你.......”

“谁敢说我？”

林东脸色微沉，一身平时温和的气度，此刻也透出几分凌厉的锋芒。

“我林东从小到大，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辛苦挣来的，我娶妻过日子，何须旁人置喙？”

“有我给你挡着，半点风雨都落不到你身上，你在怕些什么？”

他重新将人拥入怀中，声音温柔的褪去所有锐气。

“你以为纳妾是为我好，可你不知，若是我身边站着别的女子，日日相对、朝夕相处，我心里心是真的煎熬。”

“我心里眼里都是你，装不下旁人了。”

池边晚风徐徐，吹干了薛云脸颊的泪痕。

也吹散了萦绕她心头数月的阴霾。

薛云由他抱着，身子不再发抖，心头又暖又酸。

她何尝愿意与人共夫？

她是世间最寻常的嫂子，也盼着夫君独宠，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是世俗枷锁、子嗣压力、旁人议论，逼得她不得不退一步，委屈自己，只求他圆满无憾。

“可是........”

她还想再说什么。

没有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