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洲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那片被红色箭头包围的莱芜城廓上，声音压低了几分。

“看来敌人要攻击的目标可不只是我的部队，连济南都在他们的炮口下面了。”

王耀武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苦笑还是无可奈何，嘴角扯了一下，却没有真的笑出来。

“是啊，他们应该是想把胶济线沿线的**部队全部一扫而光，这倒是符合龙文成的胃口，他一向都那么大。”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地图上沿着胶济铁路从济南往东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指尖压过纸面时带起轻微的沙沙声。

李仙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要是这么说的话，咱们派往莱芜方向的增援部队，是不是就不能继续执行救援任务了？”

“那支部队是不是要调回来回防济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但内心早就翻腾着一种明显的不甘和失落。

莱芜城外被围的那五万多人是他的全部家底，是他从抗战时期一路带出来的老部队，每一个团的番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要是就这样被华东野战军一口吞掉，他李仙洲从此在军中的话语权和实力就会大打折扣。

王耀武当然能听出李仙洲这番话背后真正的诉求是什么，他想两头兼顾，既保住济南，又想办法把莱芜的老底子捞出来。

可是眼下龙文成的独立野战军已经压到了济南城西侧不到三十公里的位置，前沿阵地上的炮火声越来越密，连窗玻璃都在微微颤动。

他这个时候哪里还能分出精力和兵力去管莱芜方向那支被围部队的死活，保住济南本身就是一场硬仗。

如果济南丢了，整条胶济线就等于断了一半，到那时候别说救援李仙洲，连整个山东战场都要重新洗牌。

王耀武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掌在李仙洲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决断之后的冷淡。

“以大局为重吧，先守住济南再说。至于莱芜那边的部队，让他们尽可能往淄博和博山方向突围，能出来多少算多少。”

李仙洲听了这句话之后低下头，目光盯着地图边缘那条画了一半的虚线，喉咙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是，总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多说只会显得不识大体。

他转身走出指挥部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一道窄窄的暗色。

莱芜方向的**部队在接到命令之后很快开始了分散突围，各团以营连为单位趁着夜色向东北方向的山区移动。

可是在他们选择的每一条突围路线上，华东野战军都已经布好了纵深防御阵地，机枪巢和迫击炮阵地，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一个制高点上。

那些埋伏在矮树林和干沟里的重机枪手，早就把射界标定好了，只等着**的步兵队列进入有效射程。

与此同时，华东野战军主力，也开始对莱芜包围圈内的**阵地发动了全面总攻，炮火密度比前几天又提升了一个层级。

15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覆盖了所有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据点工事，那些混凝土碉堡，被反复命中之后，从顶部裂开大口子。

**部队在突围过程中，始终无法形成有效的突破，每个方向冲出去不到两公里，就会被密集的火力压回来。

莱芜方向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枪声和爆炸声在这片山谷里几乎没有停歇过。

最终李仙洲集团五万多人中，真正从缝隙里杀出去的还不到两万，剩下的大部分部队要么被歼，要么成建制地向华东野战军缴械投降。

至于李仙洲集团囤积在莱芜一带的大批军需物资，也全部落入了华东野战军的手中，弹药箱和汽油桶堆满了整条街的两侧。

那些美制步枪、勃朗宁机枪和M1卡宾枪的油纸还没有拆封，一箱箱被搬上缴获的卡车，整齐地码放在临时物资堆放场里。

对于华东野战军来说，这算是一笔相当肥厚的横财。

李仙洲的部队是精锐，装备齐全，弹药基数充足，原本是用来支撑后续夹击行动的储备。

可如今这些储备全部改了姓，成了华东野战军口袋里沉甸甸的家当，足够他们在未来两到三个月里缓一大口气。

毕竟，之前在鲁西南和苏北方向的连续苦战，已经消耗了他们不少的弹药和药品。

这批缴获的到来，正好填补了这个缺口，尤其是那些七十五毫米山炮的炮弹，数量多得足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攻坚战役。

李仙洲集团溃灭的消息，传到重庆的时候，老蒋正在官邸的书房里看地图，手里还端着一杯半凉的茶。

他一巴掌拍在地图上，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压住了莱芜那个已经被红笔圈烂的位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李仙洲在干什么？王耀武又在干什么？薛岳这个绥靖公署主任到底在干什么！”

“这才刚刚开战就直接丢了五万多人，那可是一个整编集团军！一个集团军啊！”

对他来说，这样的损失远不止数字上的震撼，它意味着整个胶济线东段的防御体系，从中央被掏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屋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墙上那架老式座钟的钟摆，在安静中来回摆动，发出均匀而单调的滴答声。

何长官一直等到老蒋的呼吸节奏稍微平稳了一些，才谨慎地开口解释道：

“李仙洲的部队本来就有些突前，之前薛岳曾经建议他暂时向后收缩一段距离。”

“可是陈诚中途横插了一脚，让李仙洲继续钉在莱芜那个位置上，所以才给了共军切断后路并直接包围的机会。”

“至于王耀武那边，他现在正全力应对独立野战军的猛攻，济南城外的好几处外围阵地已经被对方拿下来了。”

“您应该也清楚，独立野战军的战斗力不是一般的共军部队能够相提并论的，他们的装甲突击和步炮协同早就形成了成熟套路。”

老蒋听完这些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怒火稍稍退下去，代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阴沉的焦灼。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徐州那片地图上，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了两遍，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场仗薛岳打得不行，刚开局就把自己弄成了被动挨打的局面，我不能再坐在重庆等着战报送过来了。”

“我要亲自飞一趟徐州，到前线去指挥这场作战。”

何长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猛地往下一沉，心想，您可千万不能亲自过去啊，薛岳在徐州前线打得其实并不算差，局势虽然吃紧但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如果您真的飞到徐州坐镇指挥，说不定反而会横生出其他的意外来，前线那些将领就更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可他抬头看了一眼老蒋的表情，那双眼里的光芒冷硬而坚决，显然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何长官就算开口相劝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只会落得一个畏首畏尾的评价，于是只好换了个角度开口。

“委座，那是不是太危险了？徐州毕竟距离战区太近，共军的侦察机和炮火随时可能威胁到机场周边。”

老蒋听了这话之后，把手里的文明杖抬起来，杖头的金属包铁，在砖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军人又怎么能贪生怕死？前线几十万将士都在冒着枪林弹雨，我坐在重庆等着看电报，心里不踏实。”

“我现在就去徐州，备车，备飞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拄着文明杖朝门口走去。

消息通过电波，提前传到徐州绥靖公署的时候，薛岳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一份前线损耗清单。

他放下铅笔，拿起那封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位委座了，每次他亲自来到前线指挥所，原本还勉强能维持运转的指挥链条，就会变得乱七八糟。

他把电报放在桌面上，朝着站在一旁的郭汝瑰招了招手。

“你看看这个，然后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郭汝瑰走上前来低头瞥了一眼电报上的内容，心中其实已经暗暗泛起一丝欣喜，但脸上却维持着沉静的表情。

他抬起头来用一副恭敬而谨慎的语气开口道：

“委座亲自以身犯险，来到前线督导作战，实在是我辈军人应当学习的楷模。”

他说的这番话听起来滴水不漏，可实际上和薛岳问的那个问题根本就没有搭上边，纯粹是在打太极绕圈子。

这种装糊涂的做法，在薛岳看来再熟悉不过了，郭汝瑰这个参谋长，从来就不会在尖锐的问题上正面表态。

薛岳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明显的揶揄：

“郭小鬼，你还真是个滑头啊。”

“碰上稍微尖锐一点的问题，就直接避而不答。”

郭汝瑰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目光从电报上收回来，安静地垂在面前的桌面边缘。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之后，薛岳重新把视线放到地图上，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我薛岳也算是难辞其咎，每一步都在共军的节奏里打转。”

“如果委座借此机会撤掉我徐州绥靖公署主任的职位，我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在他看来，战场上的先机已经被对面的解放军彻底攥在了手里，后续每一步都像是在逆着水流划船。

如果胶东方向的那些部队，真的把王耀武的二十万人全部吃掉，那么接下来就是徐州城被两面夹击的困局了。

到那时候，他手里即便还有几十万的纸面兵力，也挡不住那种四面合围的态势，迟早要被迫放弃徐州向南撤退。

当然，薛岳也考虑过另一种方案，趁着解放军主力被胶济线牵制在济南一带，他集中兵力从枣庄方向打一个反攻。

可这个计划的风险实在太大，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对面共军的总兵力，已经完全压过了徐州守军。

他们完全有能力同时在两到三个方向上维持攻势，牵制枣庄，东合围胶东，中间还留着机动装甲随时补位。

郭汝瑰站在旁边听到薛岳这番话之后，适当地开口宽慰了一句：

“总座，您这话就说得太重了。”

“委座应该不会一上来就做出这种临阵换将的决定，他这次来徐州，更多的恐怕只是督战和鼓舞士气罢了。”

薛岳听完之后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还是不够了解咱们的这位委座啊。”

“他只要到了前线，就一定会越过绥靖公署直接给前线部队下命令，到时候我被彻底架空，和被撤职也没什么区别。”

他话音还没落下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讯兵挺直腰板，高声汇报道：

“报告！济南城墙已经被攻破，共军先头部队正在冲入城中，和王耀武所部展开巷战！”

薛岳听到这话的时候手一抖。

这才短短几天时间，济南外围那些用混凝土和铁丝网构筑的阵地，就已经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了。

难道龙文成的独立野战军，真的强悍到了这种程度吗，比之前交手时展现出来的实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是当他回想起龙文成在东北和华北打出来的那些战绩之后，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是的，龙文成的独立野战军确实具备这样的能力，他们拥有足够的坦克、足够的火炮和足够精锐的士兵。

而在济南城内的临时指挥部里，王耀武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冲天而起的黑烟，炮声已经从城西渐渐移到了市中心。

他非常清楚，大势已去，外围的援兵被截得干干净净，城里几万守军已经被分割成互不相连的几个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