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太尉府的马车已经驶出府门,朝着皇城方向辚辚而去。
坊间灯火星星点点,鸡鸣犬吠之声从深巷浮起。
街道上,早市摊贩开始支棚摆灶,白烟袅袅,汴京开启了新一日的喧嚣与生机。
马车行至宣德门前,缓缓停下。
高世德随俅哥下了马车,入待漏院避寒侯朝。
馆内官员三五成群,低声浅谈着,见高家父子进来,纷纷拱手见礼。
高俅含笑还礼,从容周旋,自有侍从奉上茶汤。
不多时,宫城内钟声浩荡响起。
百官闻声,纷纷起身整肃衣袍,列队向宫内行去。
......
垂拱殿外,朔风卷地,寒气侵阶。
文武官员按品级列班而立。
武官上朝,日参门槛是五品以上,六参门槛是六品以上,大朝会门槛是七品以上。
汴京周边屯驻着近十万大军,五品以上的武官不说多如牛毛,也是一抓一大把,而朝会大殿上位置有限,并非级别够了就能上朝。
高世德此前就属于不参朝序列。
今日他是第一次上朝,一时竟有点找不到位置,微微顿在原地。
正在这时,一名青袍武官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来到他身旁。
高世德侧目一看,对这人有些印象,低声唤道:“信叔兄。”
刘锜微微拱手,低声道:“启强兄。你初立大朝,不熟班序,随我来便是。”
高世德忙拱了拱手,“多谢信叔兄提点。”
刘锜笑道:“启强兄客气了。小弟在閤门当差,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刘锜,字信叔,将门世家,相貌俊美,善于射箭。
他是南宋首次在平原无险条件下,以少胜多、以步制骑的将领。
他的战术便是——斩马腿!
刘锜率两万军民迁徙,其中包含随军家眷,他在平原对阵金兀术率领的、含铁浮屠的十万骑兵,战而胜之,铁浮屠更是十损七八。
此战打破了铁浮屠战无不胜的神话,对金国的威慑极强。
一个月后,岳飞又以相同的战术,再次重创铁浮屠,使这支重甲骑兵名存实亡。
刘锜家与高俅往来密切。
他的父亲刘仲武,任泸川节度使,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
早年尽管是皇帝抬举高俅,但他依然需要履历。
高俅除了出使辽国镀金之外,还在边军熬了几年资历,便是在刘仲武麾下。
刘仲武深知赵佶将高俅托给自己的目的,有意扩大他的功劳,做个顺水人情。
此后高俅一直与刘仲武家保持着密切关系。
五年前,刘仲武打了败仗,但他的仕途却没有受到影响,因为高俅在朝中替他说了好话。
去年,经高俅举荐,朝廷特授刘锜为閤门祗候。
此职类似带御器械,虽然只有八品,却是宫廷近臣,有助于积攒人脉,升迁前景颇佳。
历史上,刘仲武死后,高俅又极力向徽宗推荐刘锜担任大将。
——俅哥这人,怎么说呢?能处。
高世德在合适的班位站好,压低声音道:“晚间信叔兄若得闲暇,不妨来府中煮茶闲话。”
刘锜微微一笑,“好!”
说罢,转身离去,回到閤门官员的行列中。
蔡京依然坐着轿子压轴出场。
不多时,净鞭三响。
文武肃然立班,朱衣紫袍、青章象笏、层层罗列,廊下金吾卫甲胄凝霜,无声而立。
“卷——帘——升——朝——!”
“吱呀”一声,朱漆金钉的殿门轰然中开。
“百官进殿——!”
伴随着“叮叮咚咚”的导引乐,文武官员皆躬身垂首,双手持笏贴额,鱼贯进殿。
高世德随着队列缓缓前行,他这次是奉旨随班朝觐,跨过殿门之后,便有一名引赞舍人为他指引班位。
大殿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气氛肃穆而庄严。
内侍尖细的声音高高扬起,“驾——到——!”
伴随着皇帝出场的专属音乐,赵佶阔步而出。
“拜——!”
百官齐齐躬身,“陛下圣躬万福!”
赵佶的声音缓缓响起,“众卿平身。”
“谢陛下。”
太监宣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朝会,正式开始。
蔡京缓缓出班,躬身一礼,“陛下,臣有本奏,恳请圣听。”
赵佶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太师请讲。”
蔡京直起身来,声音沉稳,“河东、陕西二路,久罹兵燹,州县残破,百姓流离。”
“今虽戡乱功成,然田亩荒芜、版籍散乱,若要恢复元气,非旦夕可成。”
“臣请陛下准于两路各置安抚使司,专责抚民、劝农、整籍之务,以安遗黎,以固边陲。”
安抚使司与之前童贯的宣抚使司类似,都是战区特设的中央领导组,可统筹地方财赋、军政,事权归一,权力非常大。
相对来说,宣抚使司规格更高,通常由枢密院或中书门下的高官兼任,可跨省统筹。
安抚使司常在战后负责恢复秩序,和平时期,也会在某些战略重地设置,负责日常治安、练兵、边防。
种师道便是永兴军路安抚使司长官,这也是他能凌驾陕西六路总管的原因。
赵佶微微颔首,“嗯,太师所言极是。河东、陕西新定,百废待兴,设安抚使司统管全局,确为稳妥之策。”
六部大臣相继附议,皆无异词。
赵佶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太师所请。”
话落,蔡京与王黼争相推举人选,二人你来我往,言辞之间暗藏交锋。
首先,这是一块肥缺;其次,河东、陕西并非沙漠戈壁,具备良好的恢复基础,即便无人插手,民生经济也会慢慢自我复苏,这是社会发展的规律。
即便上去个酒囊饭袋,只要根据以往的经验、按部就班地实施,肯定会加快这个进程,这相当于白捡的功劳。
高俅出班禀道:“陛下,安抚使司之设,首在‘知地’与‘安民’。”
“永兴军路本就常设经略安抚司。种师道在该路戍守多年,对于当地堡寨分布、水利兴废、百姓生计,皆了然于胸。”
“若此时另委新官,纵是干才,亦需耗费时间方能理清头绪。”
“臣以为,永兴军路既有现成班底,且行事顺畅,不若令种师道继续署理,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赵佶微微一笑,当初还是他赐婚高世德与种飞瑛,如今高俅出来替亲家说话,亦无不可。
“嗯。卿所言甚合朕意,既如此,便让种师道继续署理永兴军路,望其不负朕之期许。”
高俅忙躬身道:“陛下圣明。”
种师道的位置保下了,还有河东路与秦凤路,赵佶施展制衡之术,折中取舍。
此后蔡京、王黼、童贯,又对空缺的转运使、副使、转运通判、知州、知府、通判等职位,举荐贤才。
他们个个巧舌如簧,把自己推荐的人夸成了一朵花。
梁师成主管睿思殿,凡御书号令多出其手,同时他还是卖官鬻爵的幕后巨擘,即便蔡京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梁师成也推荐了几人。
别人都推荐了,俅哥身为堂堂殿帅,怎能没有一双“慧眼”呢?
他也顺势推举两人,不为利益,只为替陛下分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