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北海。
伴随着绿灯的亮起,疯长的蓝银草淹没了整个街道。
小雨淅渐沥沥,白狐抬头看了一眼,阴云密布,暂时没有散开的意思。
周围的车辆如同海上的帆船,在大量蓝银草的涌动中朝着远处游荡而去,司机与乘客都已然在蓝银草的协助下陷入了沉睡。
等到将周围一片清空,铺满这片区域的蓝银草才再次收紧,挤压,几乎要将其中的人员绞碎。
静静的看着蓝银囚笼,白狐的仍旧一动不动。
发丝与蓝银草一同被打湿,她没有带伞,也不想打伞。
淋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因为对於旧世界而言,雨是常人接触不到的奢侈品。
她伸出手,感受着雨水的冰凉与湿润,那是沁入心脾的生命力。
瞳孔中,雨滴在蓝银草上如吊坠的挂在了草尖上,摇摇晃晃着,而後落在地上,化作碎钻散开。
直至一缕寒意从被蓝银草淹没的街道中央开始蔓延。
瞳孔之中,雨滴从空中坠落的速度变慢,时间宛若停滞,悬在空中的水滴,缓缓从内部绽开六根银针,好似精致的刺绣。
凝结成一枚雪花的雨滴,悄无声息的落地。
再之後,千万滴的雨水同时结晶,雨滴声於这一刹那消失。
好端端的一场温吞小雨,在空中碎成了漫天大雪。
盛开的茂密蓝银草,尽数在这长雪花中枯萎,凋零。
不消片刻,融化在雪中,成为了银装素裹的一部分。
蓝银草最旺盛的生命力,在这冰雪之中,脆弱不堪。
一阵寒风带着飘絮般的雪花与蓝银草一同飞散。
原本被蓝银草淹没的十字路口终於重新空旷起来,安然无恙的紫苑与她身边的冰蓝色魔法少女,此刻端着伞,好奇的望过来。
「这就是那位白狐吗?」
「嗯。
「」
「感觉,不怎麽样呀?」
「有些天赋。」
「是吗?」
像是坐在炉边,惬意的闲聊,那份目中无人的狂妄与松弛感,令人难以忍受。
於是白狐蹲了下来。
手指插进了雪花之中——这些雪花,都是那冰蓝色魔法少女的魔力具现。
不是任何的魔法,也没有用任何技巧,只是利用自身的魔力性质达成的自然现象————
自从踏入了魔法少女的领域之後,先生交给她的许多知识也都通悟了过来。
先生实际上很少教一些理论上的东西,只是给她讲过魔力性质方面的常识。
但那也只是很简单的概述,从来不会和她详细的讲解。
「魔法少女最重要的是想像力,不要约束自己的想像力,扼杀自己的可能性。」
「最重要的是一颗坚忍不拔,相信自己的心。」
也就是所谓的修仙道心。
这些雪花并不是从外部杀死蓝银草的,而是从根本上冻结了自己的魔力,使得蓝银草的生命力消失。
蓝银草最强的,是适应力。
漫天的雪花之上,一株株的银白色的草开始绽放!
更加的尊贵,冰冷,傲然的银白色的草丛迅速覆盖住这片区域的雪花!
「看吧。」
紫苑淡淡说道,「很有天赋的,蓝银皇。」
对面听着的白狐愣了一愣,似乎没有想到紫苑会给自己这样的评价。
因为,这是先生才会说的话————
只能单线程的白狐也没有办法做出更多的思考与判断。
猛地抓住了下方的一片雪花。
蓝银皇不仅通过雪花绽放,顽强的生命力迅速适应了寒冰的环境,还找到了适应冬君魔力性质的办法。
将冬君的魔力雪花,变作了自己的养分,疯狂生长!
地面开始震动起来,众多白色的蓝银皇破土而出,张牙舞爪的要将二人再次吞没!
紫苑仍旧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只是静静的望着这边,但是瞳孔似乎多了几分不耐烦。
她往前走了一步。
白狐迅速开始向後拉开距离,一边朝着紫苑的脚腕猛地一握!
浩如烟海的蓝银皇翻涌着朝紫苑的脚腕缠绕而去。
然而在触碰到紫苑的前一刻,这些蓝银皇,动作忽然迟缓了下来。
疯狂向後拉开距离的白狐也没有注意,只是在旁边掠过的房屋窗户边抓了一把雪,随手一撒。
雪花在空中化作万万千的种子,化作巨大的渔网囚笼便要捕捉住紫苑!
然而所有的蓝银皇表面上,迅速覆盖上一层淡淡的白霜。
白狐本没有放在心上。
冬君的魔力她已经适应了,蓝银皇就是用冬君的魔力生长出来的,本质上同一种存在。
寒冰是不可能令寒冰冻结————
然而,原本柔韧的草茎因为白霜变得脆如琉璃不说。
她看见了於冰封之中的蓝银草。
被寒霜点燃了————
没有温度,寒霜开始稍稍跳动起来,像是苍白的火苗。
燃烧也并不剧烈,更像是安静的吞噬。
草叶并未变黑卷曲,而是碎裂、飘散,每一片碎屑都在半空中燃尽,连灰烬都未曾留。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所有的蓝银皇都被点燃,与白茫茫的冷火之中,燃烧的旺盛!
「此物名为,骨灵冷火。」
冬君仍旧未曾有过动作,只是温柔的看着她,「异火榜排名十一,是斗尊级别的异火。」
明明,只是改变了魔力性质吧————
因为与先生太过相似的语气与说法,让白狐下意识的想要开口反驳。
但是所有的蓝银皇燃烧起来,骨灵冷火甚至通过魔力一路蔓延到自己身上。
最重要的是,紫苑已经踏出了那一步,来到了面前!
顾不得那些骨灵冷火即将点燃自己的魔装,一刹那,白狐展开了蓝银真身!
以自身化作万千的蓝银皇,任意一棵草都会成为她的寄生体。
几乎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可以规避任何致命伤害的招式。
可是,当紫苑那轻飘飘的的一爪子落下来,所有的蓝银皇都被巨大的压力碾碎,融入了地面!
蓝银真身只一息就彻底溃散,重新现身的白狐只感觉到眼前一花。
粗大的尾巴抽在了身上,周围的视野迅速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树木建筑车辆雪花灯光—全部混淆在一起,而後拉长,扯出一片令人意识模糊的环境。
直至身後传来坚硬的触感,而後墙壁碎裂,钢筋崩断,玻璃,木屑,电火花,水花,噼里啪啦的在周围淹没着视野与听觉。
等之後视力终於稍稍恢复的时候,她就看见前方被自己拦腰撞断的大楼,歪斜了一下。
被紫苑顺手扶了扶,将其扶正以後,那栋大楼便恢复如初。
再次在轰鸣中坠入了地面,几乎嵌进了柏油路上,抬头望着天空那缺了一角的白日淡月。
看着当初那分割日月的一剑留下的痕迹,越是变强,就越是能理解一件事情。
井中蛙见月。
蜉蝣见青天————
「为什麽不满开。」
伴随着淡漠的声音,黑金色的小皮靴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忽然之间,白狐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恶心与反胃。
她有些不能理解为什麽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当紫苑的一拳从上方砸下来的时候。
蓝银皇拉扯着她的身体避开致命的一击。
但只是掀起的余波,也让白狐如同断线的风筝一样摔出去。
回头看去,巨大的裂纹从刚才躺着的地方蔓延,好在她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广场,只有中央一处巨大的高塔吱呀着倾倒下来,砸入了大坑之中。
而制造出这可怖又巨大坑洞的少女,也同样陷入了深坑中,以至於探出头的时候,只能看见她那对圆润可爱的龙角————
可爱?
当产生出这样的想法时,白狐的心头也是涌出了荒谬感。
这种怪物,可爱吗————
巨大的龙翼张开以後,这种错觉就立刻消失的一乾二净。
紫苑的龙翼带着一种烫金色流转的花纹,漆黑的龙翼有着强烈的钢铁质感,黑金色的庞大龙翼,有着难以言说的狰狞与凶戾。
甚至很难看清楚龙翼上的龙鳞,因为那几乎是浑然一体的艺术品。
只是轻轻扇动,周围一切的废墟,碎石,木屑,杂物,全部飞扬起来。
「满开。」
威严的命令贯穿了耳膜,让人完全无法违抗。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白狐终於意识到自己为什麽会感觉到恶心与反胃了。
和先生好像啊。
为什麽会和先生这麽像呢?
上一次感觉到这样的恶心与反胃,是看见镜王抱住了先生的时候。
亲密到仿佛自己就是一个局外人的行为,让变身魔法少女後,本想得到先生夸奖的白狐产生了生理性的反感。
而这次,因为感觉到了紫苑与先生完全不一般的关系性,那样的感觉就再次涌了上来。
自己到底算是先生的什麽呢?
她抬头望着那威严的少女,从未有过的冲动与感情,让她的嘴唇动了起来:「你还真是。」
开口的时候,她自然而然的勾起了嘴角。
这个,应该叫做开心吧。
「讨厌的让人反胃。」
回答她的,是一声龙啸。
纤细,柔嫩的声音。
却发出了某种远古巨兽一样的威压,从深喉处迸发出来的震荡化作了无穷炎浪!
密集的蓝银皇在龙吼前的刹那,就如同蛛丝般朝着周围建筑与地面喷发出去!
银白色的草叶无限的蔓延交织着,然而即使有蓝银蛛网保护,白狐仍旧被裹挟着尖啸灼浪,轰然朝着後面爆射而出!
蛛网蓝银皇并没有尽数崩断,这一瞬间,韧性十足、远超百年孤竹的它们被迫带来了庞然无比的拉力,於是那些被蓝银草缠住的建筑物开始土崩瓦解,大量墙体瞬间爆开!
诸多摩天大楼变成乍破进浆的银瓶,地皮被掀起,车辆,水泵,路灯,电线杆,都跟着飞了起来。
连带着白狐与蓝银皇一路飞向了北海外,划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直到撞沉了外面的一座小山後才堪堪停下。
一道恐怖的伤疤,再一次出现在这座城市中————
隐隐中,城市的电路受损,陆陆续续的灯光闪烁着熄灭,临近傍晚的天,阴云密布,就连白狐身上原本满开的光辉也不复存在,一时间北海陷入了漆黑的沉寂中。
等到白狐从崩碎的山体中爬出来的时候,紫苑已然站在了上空,俯视着她。
「满开。」
像是机器人一样的复读着。
然而,白狐也俨然没有和对方交流的意思。
「我以为你终究是魔法少女的。」
喃喃着,也并不是倾诉,只是,自言自语着。
「喜欢先生,就会保护他。」
紫苑有些呆然的望着她,偏了偏头,也只是回了一句,「什麽?」
「但你,害死先生,杀了母亲。」
白狐握紧了双手,比以往更为激烈的情绪,冲破了她的心肺!
「我不承认,你是魔法少女。」
众多蓝银皇凝聚,收缩,挤压,最终化作一头巨龙。
第九魂技,蓝银天青龙之魂。
九十级封号斗魔的最终杀招,张牙舞爪的巨龙咆哮着冲紫苑扑来!
然而紫苑也只是反身,甩出了自己的龙尾。
龙尾在空中与蓝银龙皇轰然相撞,巨大的冲击再次将周围的地表清理了一遍,漆黑的龙尾与蓝银龙皇像是电焊一般,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虽然下一秒,龙尾就劈开了那蓝银龙皇,草屑纷飞,但是紫苑瞳孔确实忍不住亮起来了。
变得更强了。
威力开始往九十五级超级斗魔靠拢了。
「你在为那个垃圾生气?」
紫苑缓缓收回龙翼,「江思,不过是个连变身都做不到的废物。」
气息微微一凝。
只见白狐猛地抬起头,汹涌的情绪像是瀑布,用她身後翻涌着的蓝银皇具现化出来!
万千的蓝银草如暴雨一般朝着紫苑迸溅而去!
暴雨梨花针!
龙翼收拢挡在了前方,尖锐的蓝银皇在漆黑与黄金交错的龙鳞上绽放出密集的火花。
接着龙翼一挥,所有的蓝银皇散去。
宛若怪物一般的少女,只是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这青云。」
「有道主一言开辟天下法。」
开口的一瞬间,有无穷压力瞬间倾轧在了身上,白狐贴在地上,所有蓝银草震颤着,却无法起身半分。
「有冬帝一策可当百万师;」
「有白仙一剑无敌斩天地;」
「有双奇一名二相夺天机;」
「有世尊一心万众演造化;」
「有天君一缕罡气乱风云;」
「有神女一怒冲冠为神魔;」
「有儒圣一诗吟尽长生秘。」
每说一句,那紫色的身影便於天空之上往下踏出一步;
每走出一步,白狐便感觉身上的压力多出了无数倍。
无论怎麽疯狂的想要运转魔力,然而身体内外的一切仿佛陷入了沉寂,只剩下最为本能的战栗。
直到连本能都消失,从至高的山上走下来的恐怖存在,落在了面前。
白狐变成了地毯。
她艰难的抬头,却只能看见一双漂亮的黑金色小靴子。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尽入青云之中;唯独江思,了无用处,不过是一介寄生的莽夫。」
「完全不可能满开的你,和执意相信你能满开的江思,一样的可笑。」
龙尾卷起了白狐的脖子,如同蟒蛇一般,死死缠绕着将她提了起来。
「你知道他在婚礼上,死之前说了什麽吗?」
紫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他觉得你一定会满开,为他和玉狐复仇,直到临死前,居然还幻想着你能突破奇蹟。」
「从小有玉狐这样的魔法少女贴身照顾,教导,长大了有老师引路,还有着镜之国的科技与资源,但是你仍旧不过是堪堪踏入茂叶的废物。」
「你和相信你的人都是一样,失败的垃圾。」
伴随着一句句话语的吐出,白狐攥紧了手里的另一枚奇蹟种子。
望着逐渐开始燃烧起来的白狐,紫苑嘴角微微一勾,继续说道:「哦,也是,毕竟你的母亲,不过是个失败的魔法少女,是个最後自我怀疑的草包,最後能教出来的孩子,会是你这样也就不稀奇了。江思也是一样,一直想要摆脱我,也不过是个舍不得我的力量,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窝囊废————
「你想说什麽?」
白狐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龙尾,手指几乎要抠入她的鳞片之中。
紫苑目光微动,面色只是如同在说吃饭喝水一般的寻常事:「真是可惜啊,整片光————整片旧世界的覆灭早已是定数,避无可避,黑山界濒临覆灭,却孕育出了一位实力强大的魔法少女和巅峰的A级灾兽。」
「倘若她早早醒悟,榨取黑山界,以你们这些废物为材,直接跳出来,到时候所有旧世界都是魔法少女玉狐的牧场,任由她生杀予夺,如此未必不能成就化神上境。」
白狐的瞳孔中多了些许的呆滞,连挣扎的动作都停顿下来,自光仿佛是在望着什麽不可理喻的怪物一般。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所谓旧世界芸芸众生,对她和我这个层次的人来说,和梦幻泡影又有什麽区别?割掉一批,又有一批,终究是割不尽的,可惜啊,下修终究是下修。」
白狐终於是再也忍耐不住,汹涌的情感,从口中吐出,却只剩下两个字。
「闭嘴。」
「我偏要说呢?」紫苑金色的眸光闪烁,只是双手负於身後,悠哉的说道,「旧世界的残渣,不过是我之资粮,也算人吗?你们与帮助你们的叛乱之辈」」
—生来就该去死。」
终於,白狐身上的魔装开始崩毁,随时都有可能退出魔法少女的变身。
然而此刻,少女的表情却是逐渐平复了下来。
为什麽她面无表情?
不知什麽人的声音在紫苑的心中发出了疑问。
紫苑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为什麽她会面无表情?这种时候不该爆发出更强烈的情绪,更进一步吗?
然而,内心里更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她真的能满开吗?
可当望向白狐的那一双眸子的时候,一切疑虑都烟消云散。
白狐的手仍旧死死抓着她的龙尾,几乎抠下来几片龙鳞!
於是紫苑开口问道:「你在坚持什麽?」
一事无成,没有达成任何人期望的魔法少女微微喘息。
而後,昂起头。
自从青云出现後,旧世界的生灵如野狗般的苟延残喘,这生杀大权,全在青云宗,在这紫苑的一念之间。
羞辱,鄙夷,碾压。
是旧世界的人天生比新世界的人贱吗?
他们也有自己的故事,也有自己的英雄,也有自己的人生与梦想。
他们不是被击败以後自然而然消失的灾兽,人与人之间构筑的社会与关系,不断对未来死亡的恐惧与痛苦做出反馈。
每一个人都在竭尽全力的活下去,从出生起就在挣扎的他们,到底有什麽原罪?
凭什麽,要被眼前这个,连魔法少女都不是的怪物,玩弄宰割?
凭什麽,要死的一定是我们?
抓住了龙尾,一点点掰开缠绕在脖子上的龙尾。
白狐面无表情,一字一顿的,回应着眼前这高不可攀的怪物。
又像是化作了古往今来众多的旧世界生命集合,回应着新世界的无情。
「我————不服!」
紫苑笑了,「这就是你的坚持仙蛊?」
真让人失望。
不过是又一个残缺的满开罢了。
龙尾再次收紧,然而这一次,白狐手中另一枚种子爆发的魔力光辉,竟然是一点点撑开了龙尾!
紧接着,又有三道璀璨的魔力光柱同时从华北华西和华南中升了起来。
无视一切阻碍,同样的声音这一刻横跨天地而来:「她说的对。」
紫苑猛地抬头。
那三道异色的魔力光柱,隐隐间竟是与白狐的魔力光柱共鸣。
四道求金光辉,一同刺破长空,汲取着世界本源,点燃星辉!
隐隐间,仿佛有成千上万的旧世界人在上空浮现而出,凄惨而又坚韧的旧世界人,又自愿被炼化入那华东华北华西的三道满开魔力光柱之中!
浑厚响亮的声音,逐渐化作一道震动天地的回应!
「我们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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