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河河谷。
沽水发源於阴山余脉的丹花岭,穿山向东南,经儒州,乃缙山北面唯一能走大军的河谷。
冬月,河面冻透,裹着布的马蹄踏上冰面。
萧弈追袭了一路,人不下马,马不卸鞍,至此,终於抬手下令兵马整歇。
五千精骑,经延庆川一战折损,再分出人手看押俘虏,眼下随他猛追的,约三千六百骑,其中,高怀德麾下殿前军骑兵有八百余。
高怀德下马,俯身拾起一粒马粪,捏碎,道:「看脚印被雪埋的深浅,马粪冻的程度,睡王也就在我们前方十数里地。」
「他初时不顾一切狂奔,马力耗得快,接下来便要慢慢拉近了。」
「先锋回来了。」
前方,张满屯与细猴策马而来。
他们马背上挂着几颗血淋淋的首级,一路滴血。
「报王上,这股断後的虏骑缩在河谷转弯处,想绊俺,细猴带游骑摸上去,把守的两个敌哨没跑多远就被撂了。三十七骑虏寇,尽数拔除哩!」
「耶律璟知他们守不住,无非是用人命阻滞我军罢了。」
「王上,还有另一桩要紧事。」细猴道:「东面,大概数里外的山间小道,赵匡胤那厮,还在向北追击睡王。」
「呸,娘的。」
张满屯啐了一口,骂咧咧道:「俺实在看不过,赵大黑脸粮草都没曾带,只能拾虏营落下的乾粮果腹,非要死命往前追,这他娘不是想和王上抢功劳是甚?!」
「他想捡屁吃。」
细猴一句俏皮话,引得诸将哄笑。
王顺义道:「延庆川这场仗,王上关键时刻致胜一击是首功,若能让旁人最後摘了睡王的脑袋,儿郎们谁能答应?」
「教他回家,自去摘他娘的桃!」
诸将纷纷叫嚷。
唯有高怀德默不作声。
萧弈扫平一片积雪,铺开地图,沉吟道:「我军走的是官道坦途,睡王必层层留兵断後。赵匡胤走东面山野小路,考虑的是,若我军被虏兵阻滞,他还能截住耶律璟。」
「王上,依我看,赵匡胤恐怕不是出於公心。至少,是有私心。」
张昭敏走到萧弈身侧,轻声开口。
难为这个军需官,跟着骑兵一路急行至此,脸上已有了病色。
「一战定了乾坤,官家的心思恐怕要变了,之前是怕不能击败虏军,如今是怕王上擒了耶律璟。赵匡胤不惜疲兵穷追,贪天之功,据为己有,显然不愿让王上立下灭辽大功,又想凭此战功绩,抬升殿前军地位、压制藩镇兵权。」
「强干弱枝,此乃大周既定的国策,赵匡胤懂军心啊。」
张昭敏目光扫过远处的高怀德,顿了顿,道:「殿前司诸将,皆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心腹,是朝廷用来制衡河东的,追擒耶律璟,看似疆场争功,干系时局走势啊。」
「鹿死谁手?」萧弈喃喃自语了一句,道:「尚未可知。」
此事的利害,他当然心知肚明,不当着麾下将士挑明罢了,以免军心躁动而与同袍生隙。
可擒杀耶律璟、灭辽之不世功业,他绝不可能拱手让与赵匡胤。
此番两路一起北追,表面是并肩破敌,实则已是逐鹿塞北,暗自竞争了。
次日,天未亮。
三千骑已早早拔营,溯河北追。
沽水冰面像平坦大道。
从这里开始,雪窝里倒着一匹又一匹冻死、累死的马,鞍都来不及解,一辆金顶奚车断了车轴横在冰面上,车厢里翻出成捆的文书和金银酒具。
时不时,还有盛装打扮的契丹妇人的屍体伏於路边。
有兵士过去,将「她们」翻过来。
「咦。」
「全是兔相公。」
「哈哈,不懂吗?睡王好男风。」
不由让萧弈想到了当年追刘承佑的光景。
又行二十余里,河谷渐开,前头便是望云川了。
此地本有契丹驿铺,已然被战火毁了。
草甸被烧成了黑灰,余烟未散,契丹人生怕给追兵留下一口嚼料。
牛羊马匹被北逃的残兵裹挟一空,酒肆、皮铺、马槽尽烧成灰,只剩满地的屍体。
「狗虏,连他自己人都不放过。」
「倒是让睡王填了一口肚子。」
「搜。」
很快,探马从雪窝里拖出几个契丹逃兵,摁到萧弈马前。
「耶律璟呢?」
「可汗应该过了望云川,打算在那里留人断後……我们怕被挑中,想着躲一躲。萧大王,我就是草原上老老实实的牧民。」
「他的马还剩几成脚力?」
「马儿没……没多少体力了,我们都成了步卒。」
「还知道什麽?」
「没,没有了。」
「噗。」
近午时分,追到了望云川。
沽河被夹在两崖之间,冰河与驿道挤作一线,道路狭窄。
前方,灰扑扑的许多人影正在布防。
「南军来啦!」
「守住!」
「呜」
萧弈也没二话,当即下令全军列阵,强攻这支挡路的残兵。
高怀德拔马赶到他面前。
没等高怀德说话,萧弈便道:「铁牙,你为先锋!」
「喏!」
「傥进,率部跟上,若铁牙一个时辰内攻不破,则换你部。」
「喏!」
原本,萧弈不觉得突破千余丧胆残兵的封锁是何难事。
然而厮杀正烈之时,有探马从东面纵马回来。
「报,东侧探报,赵匡胤已率轻骑绕过望云川,迂回北上,逼近虏主!」
萧弈遂往东山上攀,站在高处举望远镜向北面看去。
天际,已能看到一条细小的黑线。
心中不由浮起迫切感。
略一思忖,他招过士卒,下了一道命令。
约莫小半刻後,阵前相继响起汉语、契丹语的呼喊。
「王师已分兵绕过关隘,直追睡王!你等孤军断後,除了送死,毫无意义!」
此时,契丹守军回头一看,隐约也能看到赵匡胤的兵马扬起的雪尘。
他们不通中原朝堂内斗,理解不了禁军与藩镇的争权,只会以为那是萧弈分兵绕道了,顿时士气大跌,军心崩盘。
河东军更忍不了。
诸将士心中本就不甘,黑峪谷艰难行军,奇袭契丹一锤定音,整场大战的胜势皆是他们一手奠定,岂能让赵匡胤坐享其成?
「杀啊!」
「若功劳教旁人摘了,不如死在塞北!」
「冲!」
一个个将士悍不畏死,疯牛般冲向敌阵。
契丹军中,连督队也丢下刀,转身就逃。
阻击战从开始到结束,前後不过两刻钟,雪地里便只剩下屍体与血迹。
骑兵掠过雪原,追着残敌,全速向北。
午後阳光照着雪地,亮得有些晃眼。
过望云川,河谷再收,谷中一块孤石拔地而起,唤作「独石口」,出了这道石口,便是塞外。攀上石口北的一道梁,天地陡然一变。
萧弈眼睛被强光猛地刺了一下,忙遮住眼。
好一会,再看过去,眼前再没有山川树林,大漠覆雪,直铺到天的尽头。
前方就是草原了。
「追!」
「到手的猎物莫让旁人射了,快,快!」
只一个时辰後,前方探马回禀,道:「报,我等远远望见睡王兵马停了,在前方十余里冰原停驻。」「好,王上,让俺去吧!」
「末将马更快!」
「你能快得过俺吗?!」
诸将人人振奋,纷纷请战,欲一鼓作气擒杀耶律璟。
萧弈反而不急了,先召来冯满仓问询地势。
冯满仓眯着老眼看向那片冰原,喃喃道:「当年俺们便是在这儿,埋了七条命啊。」
「怎麽说?」
「王上,这地方夏天是一片淖滩,土人叫「陷马滩』,看着平,只有正中有道石梁山脊,其他地方多沙沟,冻了一层薄壳,大雪一盖,哪儿是实地、哪儿是淖眼,肉眼可辨不出咧。踩进沙坑,连人带骡陷下去,喊都没喊几声,就没啦,腊月里也一样,冻壳承不住铁甲马。」
「你认得石梁脊吗?」
「草民走过,可得花些时候想想。」
「嗯。」
萧弈想了想,下令紮营休整。
他明白了耶律璟的处境,战马疲敝,无力奔逃了,只好借着这隐雪深沟地势歇一歇,寄望追兵陷在沙沟里。
而他驻营休整、蓄养马力,三两日必能稳稳追上耶律璟。
张满屯却不放心,道:「王上,赵匡胤那剧……」
「无妨。」
便放赵匡胤追,其部粮草匮乏,即便强行穷追,最多只能消耗契丹残部,两败俱伤。
正好让他渔翁得利。
抢猎物,到这个份上,比的已经不是谁更快了。
比谁更能沉得住气。
张满屯无奈往地上一蹲,亲自生篝火,嘴里嘟囔道:「俺好急啊,眼看肉要烂了,狗厮伸出锅来接,瞎!」
「铁牙哥在这里急甚?拉裤兜里了?」
细猴从北面匆匆走过,随口问了一句,赶到萧弈面前。
「王上,赵匡胤也停了。」
「是吗?」
萧弈并不意外。
「他就在离我们营地不远的地方紮营驻寨。」细猴道:「等夜里,王上许是还能望见他们营里的篝火。」
正说话,东面有雪尘扬起。
接着有殿前军骑兵奔来,远远便大声呼喝。
「前方可是赵王?!末将奉殿前都指挥使赵殿帅之命,前来传话!」
来使是个殿前军的军校,牵着二十匹契丹骏马。
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赵殿帅言,塞外路长,恐赵王马乏,特赠骏马二十匹,以助擒虏。」
「赵元朗有心了。」
「殿帅还说,与赵王一同塞北追敌,好生畅快,欲与赵王比比,看谁先射倒那杆狼头大纛。」依赵匡胤的意思,借着豪气之言,先把话说清楚了,免得回头他擒杀了耶律璟,萧弈再有许多说头。「放你娘的屁!」
张满屯大怒,骂道:「俺们的功劳,凭甚与你们分?」
「殿帅有言,虏酋大好首级,中原豪杰共取之!」
「狗贼,受死吧!」
张满屯也不斗嘴,提刀便斩。
「谁都别拦俺,俺斩了他!」
「虎」
「当!」
却是高怀德提枪上前,硬挡了张满屯一刀。
「滚开!」
「同袍传信,你动辄拔刀杀人,是何道理?」
「高怀德,你果然与赵偷儿是一夥!好嘛,殿前军派你来当细作,是也不是?」
高怀德沉声回道:「都是大周军中袍泽,你放的哪门子屁?!」
「废话少说,刀枪下见真章!」
诸将顿时都围了过去,把高怀德围在当中。
萧弈当然能喝止可心中却在思量,或可藉机激一激高怀德,彻底将他绑在河东军阵营。
「报!」
恰此时,後方马蹄声急促。
「启禀王上,天子旨意到了!」
很快,一行数十骑飞马入营。
为首者紫袍貂裘,满身霜雪,却是当朝宰相范质。
范质匆匆而来,入营见礼,当即开门见山,掏出一封圣旨。
「敕赵王萧弈、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近者,将帅效命,延庆川大破虏众,虏主奔窜漠朔穷荒,冰雪千里,地绝刍粟,王师悬军深入,馈运艰阻,多有不测,非可长驱决胜,尔等各勒所部,悉罢追蹑,即刻班师归营,毋得逗留,军中将吏,咸令知悉。」
当范质的声音停下,萧弈还是一动不动。
他在思考。
为何要忽然命他与赵匡胤都撤兵不追?郭荣的身体如何了?是病了还是好了?在什麽情况下会做出这种决定?
「赵王?」
萧弈假装回过神来,道:「范相公,陛下为何突然召回?」
范质面无表情,道:「赵王与赵殿帅孤军深入,久悬北疆,陛下恐遭契丹伏兵反扑,又有要务当面交代,故令召回。」
话说得四平八稳,却让萧弈心里凝重。
萧弈凝视范质古井无波的眼,放肆试探。
「前日决战,黄龙旗下战鼓忽停,不知……陛下安康否?」
「赵王真是关切陛下,放心,陛下无恙。」
回话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萧弈一时心中没底。
当日情形,他判断郭荣至少是病了。不太可能是冒着举国之兵大败的风险行诱敌深入之计。那麽,若郭荣已病危,他赶回去或许真是掌控兵权的绝佳时机;可若是郭荣尚能理政,此番紧急召他,便很可能是为了安排後路,清算权臣了。
回去?还是不回去?
再看范质的眼,像眼珠子被冻成了石头,一点情绪也看不出。
两人对峙着。
有禁军快马赶来,趋步到范质耳边,以不高不低的声音禀报了一句。
「禀范相公,赵殿帅已接旨,即刻拔营南归了。」
「好。」
萧弈放眼东望,天际,一道雪尘扬起。
范质则点点头,转头看来,问道:「不知赵王是今日拔营,还是明日启程?」
已是不给时间考虑了。
萧弈迅速权衡利弊。
时局已与上一次去幽州时不一样了。
狡兔死,走狗烹。
仅以这三千余骑归大军主营,就彻底失去河东地利与兵权优势,全盘落入被动。
郭荣病了,有机遇,却也有滔天的危险。
直觉告诉他,危险远远高於机遇。
转瞬间他下了决断。
「烦请范相公回禀陛下,再容臣十日。十日之内,臣必擒杀耶律璟,归大营报捷。」
范质深深凝视萧弈一眼,问道:「赵王,不奉诏?」
「臣……不破虏寇誓不归。」
「赵王孤军北上,无粮草,无援军,太危险了啊。」
萧弈觉得,范质眼角的皱纹都带着威胁之意。
他淡淡道:「劳范相公操心了,耶律璟已破胆,契丹之地,尽是我的粮草。」
「心意已决?」
隐隐地,范质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
片刻,化作一抹勉励的笑意。
「既如此,我会如实回禀陛下。十日後,静待赵王归来报捷。」
说罢。
范质郑重其事向萧弈一揖。
这一揖,隐隐竞有种割袍断义之感。
风雪之中,萧弈忽然觉得人情反覆真是太快了。
前日尚在并肩杀虏,今日已要反目,甚至明显预感到无法挽回。
他转身,拿起缴获来的耶律璟的金杯,斟了一杯酒。
「范相公远来辛苦,饮一杯吧。」
「好。」
想来,范质回去後,与郭荣说起这杯酒,彼此都明白是什麽意思。
「王上!赵匡胤来了!」
「唰。」
齐响声中,河东军兵士列阵,拦住了策马到营地外的一行骑兵。
赵匡胤却只带了十余骑,高坐马上,威风凛凛。
开口,没说旁的,只下了一道军令。
「高怀德!」
「在!」
「殿前军奉诏归营!随我走!」
「元朗,我……容我与赵王道一声。」
萧弈听着营外的动静,没有回头去看,捧起手里的金杯仰头饮尽。
下一刻,高怀德大步走来,有些为难地道:「末将……」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萧弈淡淡道:「是逐亡漠北、封狼居胥,还是听令归朝,高将军自决。」
「这事……」
此时,范质转身,看向高怀德。
「高将军,陛下有旨,命你率殿前司兵马即刻归营。」
「末将……末将领旨。唉,赵王,告辞了。」
萧弈侧过头,看着高怀德重重一抱拳,魁梧的身形滞了滞,决然转身。
「殿前军!随我走!」
「将军,仗都打到这份上,离睡王最多两日光景,这便走了?」
「是啊将军,死了那麽多弟兄……」
「军令如山!殿前军听令,奉诏回营!」
傍晚。
萧弈转头向南望去。
赵匡胤、高怀德的兵马趁着夕阳翻过了石梁山脊,在天黑前撤离了漠北。
最後一杆殿前军的旗帜被夕阳拖出一条长长的影。
然後,没入了山脊中。
同样一道旨意,接旨的两人,一个奉诏,一个不奉,走向了不同的命运。
萧弈莫名感觉到有点孤独,那些一起在乱世当中立下大志向的人们,走到如今,没人再继续与他并肩了。
今日之始,是与赵匡胤竞争的紧迫;到了最後,只有他一支孤军北逐……奇怪的是,心头更多的反而是失望。
他不由喃喃着赵匡胤那句话。
「虏酋大好首级,中原豪杰共取?嗬。」
萧弈忽哂笑一声。
一口啐在了漠北的茫茫雪地中。
「终究是不敢深入漠北,也配与我比谁先射倒狼头大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