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州城外。
高坂山,萧弈立於风雪中,遥遥东望。
视线尽头,灰色天际处浮着一丝红,一明一灭,是契丹大营横亘数十里的火光;视线南移,苍山如壁,八达岭脊上,星罗棋布的火光则是官军的七十里连营。
夹在其中,白茫茫的是延庆川的冰封平原。
脚下,妫水结了冰,像一条白色的衣带绵延向东。
但接下来的路怎麽走,他还在想。
身後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上,细猴回来了。」
「开工吧。」
萧弈吸了口冰冷的空气,道:「传令下去,招诸将议事。」
战打到现在,他也很疲惫了。
好在眼下是最後一场需要他倾尽全力的决战。
州署大堂,诸将齐聚。
炭火烧得通红,驱不散塞北寒气。
萧弈入堂时,诸将都已经到了,正围着细猴议论战局。
「唉!怎不教人遗憾?当时那情形,看得我急死哩!」
细猴声音里带着惋惜,道:「用你们常说我的那成语,我是「抓耳挠腮」的急。」
张满屯骂道:「你这厮,说又不说,尽在这卖关子,听得俺急死哩!」
「铁牙哥莫急,王上还没来。」
「王上来了!」
目光看去,只见细猴蹲在火盆旁,两颊全是冻疮,许是被火一烤他痒得厉害,指甲一挠就是一道血痕子。
「别挠了,让军中大夫拿些冻疮膏来。」
「谢王上!」
「说吧,前线如何?」
细猴嘴唇抖了抖,像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手掌一拍,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禀王上,昨日官军差点就能大胜,关键时刻,却是错失良机啦!」
「仔细说。」
「是,延庆川上这场大战,前後交锋了恐有三五日哩,契丹与官军十多万兵马互有胜负。末将就在潜缙山西麓的山头岩石下伏着,昼夜遥看战场,昨日两军倾巢而出,雪原上跟数不清的蚂蚁似的。皮室军轮番冲,官军结阵硬顶,杀得雪地一片红,正难解难分哩,战场上一片譁然,末将转头一看,嚯!西面一道黑烟直上云霄,高得骇人,隔了几十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再看契丹阵中,人马骚动,虏兵慌乱,睡王那杆大纛马上就向後挪了,肯定也是吓到了,总之是阵脚大乱。那可真是决胜的良机,末将心都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想着官军要是挥军压上,当下便可分出胜负!」
今日,细猴禀报的语气比往日更多了抑扬顿挫,如说书先生一般。
一口气连着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胸口,换气。
「俺就说嘛。」张满屯道:「王上这擎天一柱亮出来,肯定吓得睡王屁滚尿流,哈哈!你倒是快说,然後如何了?官军若这般胜了,首功当归王上吧?!」
「方才都说了,官军白白错失良机,实在令人泄气。」细猴道:「烟柱一起,前军本已鼓噪要进,官家的黄龙旗也要往前移了,谁料得,後头却忽然鸣金收兵了。」
「怎生回事?」
「不知,末将猜,多半是官军不知烟柱是谁放的,怕契丹另有伏兵,乾脆收了兵。」
「唉!」
满堂诸将闻言,都是摇头叹气,骂骂咧咧。
高怀德也是重重吐出口浊气,道:「实不该如此!换我在阵上,纵有十面埋伏,也斩将夺旗,击败睡王,立不世功业。」
「呵。」
杨业轻哂了一声,问道:「具体如何鸣金的?」
「虏阵一乱,八达岭上,中军鼓点大作,可惜忽然断了一阵,後来换了鼓才又响起来,黄龙旗往後挪了数十步,换处高坡,该是想看清有没有契丹人的埋伏。」
「然後呢?」
「约莫过了一刻钟,官军整军再战,可契丹那边也已稳住了阵形,再交锋,士气就有点怪异。」
「如何怪异?」
细猴皱着眉,斟酌着,道:「说不清,感觉反而是官军这边有点怯战了。」
张满屯不耐道:「到底甚意思?说得通透些!」
「两军厮杀,兵士们倒还悍不畏死,死了一排又一排,也没见退让一步。可到了我觉着该押上兵力破局时,将领们总迟疑,感觉指挥还不如我哩。」
「许是人家比你稳重。」
「反正照我看,睡王虽说调度上偶有昏招,却是想速战速决,早点击败官军好回去享乐,官军上下不知在顾虑甚?」
「你不懂。」傥进一本正经道:「兵士肯战死,将领们观望,这不是胆子的事,是家底的事。殿前、侍卫诸司,加上各路行营,功业是朝廷的,兵将是自家的,谁愿意先拼光?」
」
「」
萧弈听着,什麽都没说,思绪却是飘远了。
再回过神来,发现诸将已结束了议论,目光齐齐向他看过来。
「战机错失了便罢,不必纠结了,说说契丹的兵马布防。」
「是。」细猴道:「末将亲率探马,绕契丹主营外围绕了好几圈,眼下,契丹军西线守备加强三倍,沿妫水河谷十里一铺,每铺皆配马队昼夜巡弋,戒备森严。」
说着,他咧嘴笑道:「王上一来,拖住了契丹两三万的主力。」
「嗯。
「」
萧弈只是闷声应了一声。
杨业沉吟道:「八十里妫水河,沿途虏骑铺哨,怎麽看都是一场硬仗。」
「呵。
高怀德哂笑一声,道:「你若怕了,我还可为先锋,区区八十里路,我一轮冲锋,可直捣睡王主营!」
「仗不是靠吹赢的。」杨业道:「眼下我军可战之兵不足万人,一动,城头旌旗,十里之外尽数可见。虏西线布两三万重兵,你一轮冲锋,冲透防线,杀进十数万人胶着的战场何用?」
「那依你所言,该如何破局?」
「扎硬寨、打呆仗,沿妫水稳步推进,徐徐破敌罢了。」
高怀德嗤笑道:「说了等於没说。」
「我有一策。」
张昭敏跨步出列,拿起一根炭笔。
萧弈目光看去,他在地图上妫州的位置落笔,没有东进,反而向北勾勒了一条线。
线条沿洋河冰封河谷蜿蜒而上,过黑峪谷,随後,陡然向南一折,穿十八盘,落在了黑峪口,也就是契丹主营西北侧。
「王上请看。」
张昭敏放下炭笔,没多说什麽,退後半步。
萧弈一看也就明白了,却没表态,脑海中,还在思考另一桩事。
「好!」
高怀德赞了一声,道:「好一条绝佳的奇袭之路,绕至契丹军腹背、直击要害!」
杨业微微颔首,却又摇头,道:「这条险路,我也曾思虑过,只是————怕走不通。」
高怀德道:「有何走不通的。」
「当时,屋质老贼败逃,便是从此谷只身脱出,我率军追击,黑峪谷九曲十八盘,陡坡连绵,高低落差约百余丈,最窄处仅容双马并行。」
「那又如何?」
「寻常险路我军皆可强行,问题在於隆冬大雪封川,路都找不到,大军如何行进?」
高怀德似与杨业较上劲了,道:「正是因大雪封川,契丹人想不到我等会走黑峪谷,才可一击致胜。」
杨业道:「那你说,如何走?」
「这————」
忽然,堂中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此路,或许真能走。」
萧弈循声看去,说话的是王顺义。
王顺义跨步出列,道:「王上,末将记得两年前冬日,契丹徵调山後诸州运送岁贡至上京。当时也是大雪封路、官道断绝,诸州镇将皆认为贡品要失期,将事交给妫州当地脚夫们顶差,谁料那群脚夫按期把岁贡送到了————走的,正是黑峪谷。」
「是吗?」
萧弈回过神来,深深看了地图一眼,道:「那些脚夫们,现在还找得到吗?」
「都是妫州本地汉民,就怕这次战中大乱,死的死、散的散。」
「传令下去,搜访当年走过黑峪谷运岁贡的幸存脚夫,知谷中路径的,重赏。」
过了小半日,一个衣衫槛褛的老者被带入大堂。
「草民冯满仓,拜见赵王。」
萧弈略一打量,冯满仓身形乾瘦,满脸风霜愁苦,神色麻木,看着不像是有精气神还能走完崎岖险路。
他温声问道:「听闻你两年前曾穿行黑峪谷?」
冯满仓闻言,嘴唇哆嗦了一下,颤巍巍摘下头上的破毡帽。
只见毡帽下,一对耳朵已经没了,剩两坨皱巴巴的疤。
再看他攥毡帽的手掌,只有两根手指,双手十指残缺了大半,指骨外露、伤痕狰狞。
「回大王问话。」
冯满仓声音沙哑,道:「草民的耳朵、手指、脚趾,就是那年穿过黑峪谷时冻掉的。
「」
「我想请你引路,你可愿当军中向导,必有厚赏。」
冯满仓微微一叹,低着眉眼,道:「草民在心里立过誓,这辈子,再不在隆冬里进黑峪谷半步,今儿见官兵挨家挨户找当年的夥计,草民本不愿出头。可想到大王入城安民,弹压乱兵,救下了俺儿媳与半大的孙儿,这是再造之恩,草民良心过不去,还是应召来了。」
萧弈起身,上前,亲手扶起他,道:「老丈放心,我军中棉衣、暖酒充足,更有军医随行,不会让你再经历当年的绝境。」
「大王是仁义之师,只是,恳请王上答应能妥善安置草民一家老小,万一,万一哪天王师离了妫州,切莫抛下我家老小遭契丹报复屠戮。」
一句话,听得出冯满仓认为此去是九死一生,再无归乡之望。
他又要跪,萧弈稳稳将他托住。
「我答应你,你的家人录入军册,必周全庇护。且此番你我前去,为的便是破契丹主力,往後妫州永归汉土,再无易手————」
计略既定,全军即刻筹备。
步卒、伤兵不带,选精骑五千,人给双马,先锋、哨骑三马轮换。
拆城中的门板、房梁,就地造了爬犁三百张,装载豆料、火药、箭矢、医药、毡帐;
冯满仓又带人造了脚夫们冬日踏雪的木马,长四尺、阔五寸,前端翘起,皮绳缚脚,用作踏白;马换了钉冰掌,再备粗布、草袋、冰铲子、长绳————
当夜,萧弈又登上了城中高处,远远眺望着东面。
正思忖着,脚步声及杨业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王上,出兵黑峪谷,凶险莫测,由末将领兵前往即可。请王上坐镇妫州,统筹全局,牵制敌军,方为万全。」
「也有道理。」萧弈沉吟着,终是缓缓摇头,道:「此战的进退之机,须由我亲自把控。」
「末将征战多年,自问也能临阵决断、把握战机。」
「杨兄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只是,这一战,要把控的不止是战场胜负。」
「那是?」
萧弈没有回答,只道:「请杨兄依计划坐镇妫州,牵制住耶律璟的注意力,便是大功「」
「是,末将领命。」
身後脚步声远去。
萧弈依旧眺望延庆川,心想,前路已不止是收复燕云、击溃契丹的战场。
恐怕还牵连到王朝更迭、中原变局。
因为,他其实猜到了妫州烟柱冲天之时,延庆川上发生了什麽。
闭上眼,脑海中甚至能浮现出那场景。
风雪扑面,漫天都是厮杀声,郭荣转头向他看来,眼见一柱黑烟直上云霄,契丹军心大乱,阵脚崩塌。
「全军压上!」
「咚!咚————」
鼓声响到第三通。
忽然。
「噗。」
黄龙旗下,一口鲜血骤然喷出,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洋洋洒洒。
萧弈与脑海中的郭荣对视着,似乎看到了他眼中宿命般的遗憾,那张脸却如此模糊。
他得走近些才能看到。
这次,不论是危险,或机遇,他必须亲自掌控。
三更天,妫州北门无声而开。
天色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踏白队的二百人先行,专挑猎户、山民出身的兵士,以冯满仓为向导,负责探冰、开——
路、插标。
大军分五波,每波千骑,相隔半个时辰,前波开路、後波循标,鱼贯而进。
人裹白毡、马蹄裹粗布,一头扎进了雪幕。
出为州向北,先是下洋河冰面。
草袋、毡片铺过去,人马鱼贯而过。
「不许停、不许聚。」
「快。」
五更天,萧弈看到了前方踏白队留下的两道雪槽,那是用木马踩出来的冰路,两道硬邦邦的。
果然如冯满仓所言,马蹄踏上去咯吱作响,却不陷落。
天色微明,至鵰鹗废戍,折入黑峪谷。
谷道狭窄,积雪没膝。
萧弈放眼看云,山路九曲回环,崖壁覆满坚冰,陡坡斜挂。
寒风穿峡,如刀子刺骨,寻常人畜,根本站不住脚。
踏白队又派上了大用场。
他们手持弯杖,脚踩踏板,在积雪地里走得飞快,探雪深、找石脊、寻旧道,每隔一箭地,便插一束草标。
中午,萧弈目光看着前方的草标,余光忽见一个兵士不按标记的路线走,一脚踏在旁边的积雪上————
「啊!」
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兵士已连人带马踩进填雪的沟坎,踏了个空,滚下山崖。
风吹过,谷底的人影一动不动。
继续前行,必须先用准备好的雪铲清雪开路,若遇着冰滑崖道,则用晒乾的乾草铺覆,再泼水冻住,草轧成冰,就成了一层防滑的糙面。
两日行军,便到了最陡的十八盘前。
萧弈下令把爬型拆卸了,物资分装小包,每人背负一捆,牵马而过。
冯满仓是军中最忙的一个,这老头没了脚趾,走在山崖上却比萧弈都稳,忙着看哪一道弯背风、哪一段石脊可走、哪片地的雪下是沟,就连风势何时会转竟也能知道。
直到半夜,他才歇下来。
萧弈见状,拿了两个酒囊,坐了过去。
「喝口酒吧。」
「谢大王。」
「你当年几个人过的黑峪谷?」
「回大王话,去时三十六个人,赶着一百二十头驮骡。」
萧弈问道:「回来时呢?」
「七个。」冯满仓道:「能回来,是命硬。到了去年,老夥计只剩了四个,今年发了兵乱,就只剩草民一个了。」
他叹息一声,又道:「当年,俺们哪有眼下这些好物件,人人脚上是加厚的毡靴,再编一双草鞋罩在外面,厚厚的行腾缠到膝盖,还有这夹棉的袄子。若是那年有,三十六人也不至於冻死了大半。」
「这一路下来,难为你了。」
「大王给草民家小留了条活路,草民给大王带路,也是缘份。」
「是缘份。」
萧弈没说的是,他一开始,其实没想走黑峪谷。
他担心郭荣快撑不住了,妫水河谷正好被契丹军封住,原是在考虑,是否静观其变的。
但,恰好遇到了冯满仓。
当他深深看了一眼地图,心想的是,也许是冥冥之中指点着他走这条路。
如何不是缘份?
冯满仓却不知道这些,尝了一口暖酒,麻木的眼神里浮起了享受之色,小心翼翼地把酒囊塞好,藏进了怀中。
抬眼一看有士兵窝在火塘边,他又立即赶了过去。
「兵爷啊,草民说了,烤火可不能超过一刻,冻僵的手脚贪火,一烤,皮肉便要发黑溃烂,草民的手指就是这般掉的,唉!」
底层百姓世代冬日行路、拿命换来的智慧,终於为萧弈铺成了一条行军的路。
次日,大军终於穿过了谷道最险处。
然而前方却有探马匆匆赶回。
「报!」
「启禀王上,前方崖洞之中,有契丹暗哨!」
「什麽?」
萧弈目光一凝。
他拿起望远镜,顺着探马指着的方向看去,竟真看到几个黑影在雪间穿行。
对方确实是契丹人,却不像探马,身材魁梧,行动时也没有刻意掩盖踪迹。
「传令下去,箭术好的齐上,给我将他们全射下来!」
「是!」
「弓给我。」
策马到崖边,勒马,张弓搭箭,瞄准了对山的黑影。
风雪中,萧弈却迟迟没有松弦。
好不容易行军至此,却要被契丹哨探发现了,如此隆冬,耶律景竟谨慎到这个地步————
忽然,风停了。
一瞬间,杂念也停了。
「嗖!」
「嗖嗖嗖嗖。」
箭手齐射,将对面山崖间的黑影尽皆射落。
半个时辰後,在对山擒获了四名受伤的契丹暗哨。
萧弈大步走到这些俘虏面前。
「谁命你们在此守卫的?」
「宰————宰相。」
「耶律屋质?」
「是。」
「他为何留你等在此?」
「宰相他————路过这里,忽然说,萧————萧大王若走黑峪谷绕袭主营,恐可汗无备,命我们在这里日夜眺望,一旦发现南军踪迹,飞报主营布防。」
原来是当日的败兵。
所幸,不是专业的探马暗哨。
萧弈还不放心,问道:「屋质既知此处要害,为何不亲自回营禀报?」
「宰相说,说他有紧急要务,得要马上赶回上京,不能兼顾此事,大概是这般说的。」
「什麽要务?」
「小人不知道。」
萧弈稍松了一口气。
耶律屋质算到了天机,却怕回营之後因战败被耶律璟处置。
只能说,契丹的气数尽了。
傍晚,五千骑终於翻过了十八盘,登上了缙山北坂。
两个昼夜加一日行军,沿途虽折了些许兵士,终是横穿了百里黑峪谷天险,过鵰鹗,兵出黑峪口。
居高临下,三十里延庆川冰封平原尽收眼底。
次日天明。
萧弈驻马山巅,决战的战场便随着凛冽的风扑进了他的眼底。
山川覆雪,本是白的,可那片平川已看不见半分白,积雪被兵马踩污,泼上血,成了一片狼藉。
十余里外的河湾中,战马如云,由牧民看管,南面,一片毡帐连营,正是契丹大营。
契丹大军背对着缙山,後背、营地朝着萧弈脚下,他们面向南面,黑压压地结阵,像一片一片巨大的蚁群。
看旗号与阵势,皮室军为中军,五院、六院的部族骑分列两翼。
再南面,目光越过空地。
官军七十里连营被压成内凹的弧线,战线交错,壕线被踏平了两道,步阵结成疙瘩。
每个人都是如此渺小,像一粒砂,十余万人结阵却又如此壮阔。
先是远眺,萧弈吐出一口浊气,抬起望远镜。
他看到官军右翼的「赵」字旗、中路的「张」字旗————不重要了。
视线往南移,往高处移。
岭上,最高坡处,一面黄龙旗映入眼帘。
郭荣还在。
萧弈心里也不知是盼他死还是盼他活。
无论如何,眼下他既来了,郭荣又还活着,可以先让耶律璟去死了。余事,往後再论。
「咚!」
「咚!」
战场上,鼓声一振,像闷雷在地底下滚过来。
接着,像是有数万面战鼓,擂响成一片。
「秃里————」
数万人同时发出的呐喊。
喊声沿着山谷荡出二十余里地。
萧弈身後五千骑却静得可怕,生怕被契丹人发现了,人噤声,马衔枚。
他怔怔看着,感觉像在看一口沸腾的锅。
十余万人马在酷寒中喘息、厮杀,口鼻喷出的热气汇聚在一起,在半空凝成白雾,就他娘的像从锅中升起的热气。
而锅里,已经沸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