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已采够了鲜花，将它们仔细拢在手中，回到陆明远身旁：「这些应该够了吧？」

陆明远笑着接过花束，点头道：「够了，够了。今天的鲜花还是位帅小夥亲手采的。

我夫人收到这份礼物，一定会特别高兴。我们走吧。

他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在前面，引着林晓穿过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圃，来到一处雅致宁静的小花园。

四周环绕着郁郁葱葱的花草，中央矗立着一棵苍劲的古树，树荫下是一座素雅的白玉石墓碑。

墓碑正上方镶嵌着一张妇人的照片。

她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年纪，眉眼温柔，气质知性，唇角含着一抹宁静的笑意。

林晓立刻认出，这正是陆夫人—一前几天他来为陆先生做面条时，曾在许涛的记忆中见过她的模样。

陆明远缓步上前，将手中那束明艳的金辉菊轻轻放在墓碑前。

他在碑前坐下，身体微微倚靠着冰凉的碑石，手掌温柔地抚过碑身，仿佛正轻抚着爱人的脸庞。

「夫人，我又来看你了。

当年你42岁我也是，现在我都62岁，看上去像是个七旬老人，可你还是那麽年轻————」

「等到我们将来见面时，你可不能嫌弃我太老啊！」

他的神色略带落寞，但是很快又情绪明亮了许多：「不过应该快了，还有事情了了之後，我就能放心的来陪你了，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对了，我给介绍一个很不错的晚辈，今天的鲜花就是他给你采的！」

陆明远说着，朝林晓招了招手。

林晓会意，安静地走上前，来到墓碑正前方。他终於看清了上面刻着的字：

李雨（1963~2005）

享年42岁——.

林晓记得许涛曾说过，陆夫人是死於破誓所引发的「天遣」。

据说在天遣中死去是极为痛苦的过程，仪式等级越高，临终时所承受的痛苦就越剧烈。

毕竟，破誓意味着对这个世界唯一的至高神灵违约一一你从祂那里获得了强大的超凡力量，却未遵守约定。

因此，获得的力量越强大，天谴降临时所带来的痛苦自然也越可怕。

林晓并不知道陆夫人是因何破誓的，但她的寿命与这片墓园中其他长眠者相比，着实显得年轻得有些突兀。

而按照陆明远方才的说法，他自己的时日似乎也已无多。

这里埋葬了那麽多活过一百三十九岁的长寿者，为何唯独陆明远夫妇的寿命如此短暂？

以至於看上去显得无比突兀。

待林晓在墓前站定，陆明远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继续说道：「夫人，你知道吗？这位小林心思非常细腻，他竟然完美复刻了你每天晚上做给我的那碗面。

我本来————都快扛不下去了。可是当我再次尝到你的味道，就好像重新获得了力量，让我能再坚持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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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还有————是他告诉我，当初你是如何用心为我准备每一碗面条的。

都怪我太粗心，一直没注意到你为我花了多少心思————

感谢小林啊，让我终於明白了你当初的情意。

否则我这个粗人，恐怕是永远无法知道了。

我很感激他，我相信你也想谢谢他。所以今天，我带他来见你了。」

林晓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陆叔您过誉了。陆夫人不怪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陆明远微微一怔：「怎麽会？还有————叫她李阿姨就好。」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我可能考虑得不够周全。」林晓坦然答道：「李阿姨那麽爱您，她一定更希望您能渐渐放下，向前看、过好今後的生活，而不是一直沉浸在回忆里，被思念折磨。

我的做法，或许并不是她最愿意看到的。」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拂过墓园，墓碑周围的花枝与树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细响，仿佛是她温柔的回应，正在点头认可林晓的话语。

陆明远沉默了片刻，眼中情绪复杂。

最终，他只是望着林晓，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短暂的寂静之後，陆明远再度开口，语气平静却深沉：「小林，这段时间你经历了不少事。现在，你是怎麽看待苦痛誓言」的？」

林晓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林玄是个王八蛋！」

「啊？」陆明远没想到，林晓竟然会给出这麽一个回答。

在大众的普遍认知中，林玄被许多人奉为天道神宫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宫主，其声望甚至超越了初代宫主，几乎是一位毫无争议的伟人。

他一手以「苦痛誓言」革新了苦痛仪式的上限，另一手确立了沿用数百年仍保持稳定的货币框架。

林晓居然直接骂他是王八蛋？

陆明远略带惊讶地追问：「你是因为非常厌恶苦痛誓言，才这样评价他吗？」

林晓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苦痛誓言本质上是一个极致的「内卷方案」，它极大地提高了内卷的上限，但无论一种内卷机制看上去多麽优秀，其本质仍是零和博弈。

他认真的答道：「最初的苦痛仪式，是一场与神灵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交易。固然残酷，但至少公平的让人心服口服。

而苦痛誓言，却放大了人性的贪婪，助长了侥幸心理，极大增加了未来人生的不确定性。」

他进一步解释道：「献祭版本的苦痛仪式，本质是一笔现货交易一交易达成後，你的人生是可预期、可规划的。

而苦痛誓言，则像是加杠杆：它允许你用一个尚未实现的承诺，先换取一个看似辉煌无比的未来。

可等到真正履约时，很多人才会意识到自己当初立下的誓言有多麽冲动。」

「更加模糊的履约条件，也催生了像金宝来、郑百鸣这样的人千方百计寻找漏洞、规避代价。这些问题，在献祭仪式的时代根本不存在。」

林晓很清楚人性注定是贪婪的，也清楚很多人注定是抱着侥幸心理，却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前世他在「戒Iu」吧看过无数的豪言壮志，但事实却证明，绝大多数人的意志力在**面前不堪一击。

下决心此刻豪情满满，不多时屁滚尿流才是常态。

陆明远微微一笑，似乎鼓励他继续下去：「就算苦痛誓言真如你所说不是个好制度，那林玄宫主至少还制定了一个沿用数百年的优秀货币政策。总不至於像你说的那样一无是处吧？」

林晓继续说道：「我敢打赌，他那个货币政策，也未必是什麽好东西。

之前我就一直在怀疑，这世界上似乎存在某种隐形的货币回收机制，使得天道神宫不用担心货币超发的问题。

起初我以为是异能水晶，但很快意识到这说不通—一—货币回收的关键目标应该是像您这样的富豪，普通人手里才几个钱？」

他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而富豪们往往更看重风险管控，通常不会轻易选择高危险性的苦痛誓言，这也导致他们普遍异能等级不高，根本消耗不了多少异能水晶。

所以，真正从富豪手中回收货币的————

说到这里，林晓忽然扭头，目光再次扫过这片静谧的墓园。

他凝视着远处那几块墓碑，缓缓说道：「或许存在某种能够突破人类寿命极限的物品，这才是回收货币的真正关键？」

陆明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摊开手掌。

在他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个木制的小盒，约莫戒指盒大小。

盒子做工精致，表面打磨得温润光滑，正上方嵌有一片透明材质的盖子，可以清晰看到其中安置着一颗鹑蛋大小、色泽沉郁的丹药。

他神色复杂地轻声说道：「没想到你只是看了几块墓碑，就能推测出这麽多————没错，这就是你所说的东西——生命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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