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灵泉，其实更像是一汪嵌在山谷腹地的碧色琥珀。

沈星遥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凉丝丝的。

“这水好滑啊，灵霜你摸摸，是不是像摸在丝绸上一样？”

灵霜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指尖捻了捻，“嗯，灵气浓度确实很高，长期浸泡确实能滋养肌肤。”

“那还等什么？”沈星遥已经开始解腰带了，灵霜一把按住她的手。

“你干什么？”

“泡澡啊，不是说能美容养颜吗？”

“你是来考核的，不是来泡澡的。”灵霜面无表情地把她的腰带重新系好，“而且这泉水冷成这样，你泡下去明天就得风寒。”

沈星遥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把手从腰带上拿开，蹲在泉边，双手托腮，盯着水面发呆。

秦望舒站在两人身后，目光在泉面上扫了一圈，忽然皱了皱眉，“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泉水不对劲？”

沈星遥眨了眨眼，“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秦望舒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么大一汪灵泉，方圆几里内应该灵气充沛，草木茂盛才对。可你们看看周围，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全是些枯藤老草，像是……灵气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话音刚落，泉面忽然泛起了一圈涟漪。

沈星遥蹲在泉边，盯着那圈涟漪看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有东西！水里有东西！”

泉心的水面鼓了起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水底升上来，水越鼓越高，越鼓越圆，最后“哗啦”一声炸开。

一个人影从炸开的水花中缓缓升起。

沈星遥第一反应是：好长的头发。

第二反应是：好白的皮肤。

那人赤着上身，沈星遥的视线下意识地往下滑了滑，然后猛地收回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第三反应才是看脸。

那人长了一张极其妖冶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眼尾上挑，薄唇微微上扬，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嘴里叼着三面旗帜，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岸上的三个人，目光从秦望舒身上掠过，在灵霜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沈星遥身上。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亮了一下。

他将嘴里叼着的三面旗帜取下来，在手中慢悠悠地转了转，朝沈星遥的方向微微倾斜。

“那个美人～要不要？”

沈星遥：“……”

灵霜的剑已经出鞘了，速度快到秦望舒只来得及喊出半个“慢”字，剑气就已经到了那人面门前。

那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剑气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斩在身后的崖壁上，轰隆一声炸开一个大坑，碎石哗啦啦地砸进泉里，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那人偏过头，看了一眼崖壁上还在冒烟的大坑，又转回来，看着灵霜。

“脾气这么暴躁？”他的嘴角弯了弯，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小美人，你这一剑要是劈中了，我可是会疼的。”

灵霜的瞳孔一缩，剑尖一转，第二剑已经蓄势待发。

那人抬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弹。

叮——

灵霜的剑气在半空中碎成了无数光点，那道光点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被那人的力量反弹回来，以更快的速度朝灵霜射去。

灵霜瞳孔骤缩，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秦望舒拦腰抱住灵霜，两个人一起被那股力量震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滚，重重地摔在地上。

秦望舒后背先着地，闷哼一声，把灵霜护在怀里，两个人滑出去两三丈远才停下来。

“咳咳咳……”

秦望舒松开灵霜，撑着地面坐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灵霜从他怀里挣出来，半跪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盯着泉面上那个依然纹丝不动的人，眼底第一次出现了忌惮的神色。

“不对劲。这人……有妖气。”

秦望舒擦了擦嘴角的血，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眯着眼睛打量那人。

“妖修炼成人形需要上千年，即便是天赋异禀的妖族，也至少要五百年才能化形。玄虎那种低阶妖兽也才不到百年，这妖……怎么会在这里？”

沈星遥耳朵尖动了动，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妖？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又摸了摸身后，确认耳朵和尾巴都好好地收着，没有露出来。

那个人……不会看出她的身份吧？

她偷偷抬眼，朝泉面上的人看过去。

那人正好也在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光芒。

沈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秘境之外，主峰看台。

水镜中那个墨绿长发、赤足踏水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的那一刻，沈砚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清玄真人。

清玄真人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他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开口：“放心，他伤不了人。”

“他叫澜渊，水族蛟类，十年前在东海兴风作浪，被我抓回来的。当时我本想将他镇压在门派禁地，后来看他灵智已开，本性也不算太坏，就把他封印在这处泉眼里了。”

“这十年我一直在教导他，讲经说法，教他向善。你别说，还挺有成效的，最近几年基本不闹事了。就是嘴巴还是一样的欠，这个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他为什么有考核旗帜？”

“哦，这个啊……秘境里的旗帜每年都是由弟子事先藏好的。今年负责藏旗帜的弟子偷懒，把好几面都扔进了灵泉里。澜渊在泉底闲着无聊，就把旗帜捡了，叼在嘴里玩。”

“他以前在东海的时候就喜欢收集亮闪闪的东西，珍珠啊贝壳啊沉船里的金币啊。这个毛病跟了他上千年了，改不了。不过你放心，那些旗帜他都护得好好的，一面都没丢，等考核结束了自然会还回来的。”

“掌门觉得，他方才那一眼，是在看谁？”

清玄真人愣了一下，“什么？”

沈砚辞没有重复，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水镜。

清玄真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水镜里，澜渊的目光正追着沈星遥移动。

沈星遥往左缩，他的视线就往左移。沈星遥往右躲，他的视线就往右跟。

清玄真人的笑容慢慢凝固了，“砚辞啊，澜渊他不会看出……”

“掌门觉得呢？”

清玄真人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沈星遥是妖，从沈砚辞把她从山上带下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

化形初期的妖，身上的妖气再怎么隐藏，也瞒不过他这种修为的人。

他之所以没有点破，是因为他信得过沈砚辞，而且沈砚辞压根就没瞒着他们几个老家伙。

但澜渊不一样。

澜渊是妖，而且是修行了上千年的妖，他对同类的感知，远比人类修士敏锐得多。

如果澜渊已经看出了沈星遥的身份……

“没事，”清玄真人咳嗽了一声，试图把气氛缓和下来，“就算他看出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徒弟身上有隐妖铃，寻常修士看不出来。澜渊虽然能感知到，但他出不了灵泉，说不出去。”

沈砚辞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水镜上。

水镜里，沈星遥正从秦望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朝澜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澜渊朝她挑了挑眉，举起手里的旗帜，朝她的方向晃了晃。

沈星遥又把脑袋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