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乞买开口就是：“燕京的事，昨日宗辅说清楚了。

今日议的，是往后怎么办。

都说一说。”

可惜，没人吭声。

殿外雨刚停，檐角还在滴水，啪嗒啪嗒，格外扎耳。

没一会，完颜宗磐出列了。

他是吴乞买的长子，面皮白净，蓄着一副短须，不像女真武将，倒像个汉人文官。

今日头一个站出来。

“父皇，儿臣有一言。”

“说。”

“燕京已失，燕云难守。大明兵锋正盛，硬碰硬，咱们讨不了好。”宗磐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掂量过的，“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议和。”

殿里嗡地一声。

宗磐没理会那些声音，自顾自往下说：“燕云守不住，不如割了，拿燕云做筹码，换几年太平。

大金喘口气，才有后手。”

“喘气？”完颜宗辅当场跳出来，嗓门大得能将殿梁落灰，“割了燕云，大明就消停了？

辽国割了多少地，最后咱们给灭了！放屁的议和，那是给人家递刀！”

“宗辅将军说得对，割地换不来太平。”宗磐嘴角一挑，“可不割，连递刀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殿上众人：“诸位别忘了，西夏李乾顺那小子，已经在延安府跟大明谈上了。”

殿里一下静了。

昨夜密探的回报，大部分人还不知道。

从宗磐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西夏要是先靠过去，大明就有了西线的跳板，到时候两面夹击，大金连谈的余地都没有。”宗磐声音沉下来，“所以儿臣的意思是……抢在西夏前头，先跟大明谈。”

他顿了顿，像是掂量这话的分量：“谈的时候，把西夏摆上去。

告诉大明……西夏，任贵国处置。”

卖西夏，短尾求生，获取时间积蓄力量。

这话宗磐说得轻飘飘的，可殿上众人都听懂了。拿西夏当筹码，换大金一条命。

吴乞买面色微微一变。

“荒唐！”

宗翰出列了。

他这半年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可腰杆还是直的，直得像一杆枪。

“西夏是墙头草不错。可拿西夏去卖，大明就肯议和？”宗翰抬起头，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直直盯着宗磐，“割几块地、送几个人，就消停了？”

“王伦要的不是地，是天下。你拿西夏去卖，他收了西夏，转头就来收你。”

宗磐冷笑一声，歪了歪头：“国相大人的意思是，死扛着？拿什么扛？燕京的兵打没了，太原的兵也打没了。”

“打不过，也得打。”宗翰一字一句。

“打不过也打？那不是忠勇，那是送死。”宗磐的声音里带上了嘲讽，“国相大人在太原，不也没打赢？”

这话太毒，没人敢接。

宗翰的脸没有变。

他捏了捏拳头，又慢慢松开。

太原那一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宗磐拿这个戳他，是往心口上捅刀子。

可他不能发火，一发火就输了。

“太原是输了。”宗翰的声音很平，“正因为输过，臣才知道，王伦不是靠议和能对付的。”

“臣在太原城外，隔着一条河看过那人。十万兵马，安安静静，连个咳嗽声都没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王伦……不是人。”

“跟不是人的东西谈条件，能谈出什么？他想谈才有得谈，不想谈一脚踹了桌子。到时候燕云白割，名声也烂了。”

“够了。”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不大，却让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完颜希尹站了出来。

尚书左丞相，跟宗翰一样，都是阿骨打带出来的老人，年近六旬，一双眼睛亮得像藏在鞘里的刀。

“宗磐大人说要议和，宗翰大人说要打。”希尹的声音稳得很，“臣就说一句。李乾顺那小子反复无常，跟他谈不如跟一条蛇谈。”

“可宗翰大人说得也对，大金不能没脊梁。脊梁没了，人心就散了。不用大明来打，大金自己就完了。”

他看向吴乞买，拱了拱手：“臣以为，两条路都走。一面议和，一面备战。

西夏那边，先派密使去延安府探一探。若还没真投，这盘棋还有的下。

若已经投了……”

希尹没往下说。可殿上的人都听懂了。

投了，就拿西夏当筹码卖。

吴乞买坐在御座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宗磐的议和，宗翰的硬撑，希尹的两手准备，他全听进去了。

宗磐这人，他了解。

长子，可这皇位，从来不是按长子传的。

完颜家的规矩，兄终弟及，太祖的江山，要还回太祖的子孙。

宗磐想争那个位子，得先过了宗干、宗辅这些人的眼。说是议和，盘算的是揽权。

谁去谈，谁就捏住大金的命脉。

可宗翰说得也对。

王伦不是赵佶，不是赵桓，不是天祚帝。跟那种人议和，跟送肉进虎口有什么区别？

当年灭辽，辽国皇帝是不是也像朕今日这样？昨夜问过宗翰，没答。今日，他自己也没答。

“宗翰。”

“臣在。”

“你说实话，李乾顺那小子，还能信吗？”

宗翰没立刻回话：“不能信。”

“那还派人去试探什么？”

“不能信，也得知道他跑到哪了。”宗翰收回目光，“西夏要是真投了大明，咱们连他在哪都不知道，那就是等死。知道了，至少还能想辙。”

吴乞买点了点头：“希尹，密使的事你来安排。不走明面，挑几个精明的人去延安府盯着。”

“臣遵旨。”

“议和的事，也得准备着。”吴乞买顿了顿，目光扫过宗磐，又扫过宗翰，“但先不急着一头扎进去，等西夏那边探明白了，再定。”

宗磐张了张嘴，终究没开口。

散朝。众人往外走。

宗翰走在最后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心里门儿清。

大金，怕是完了。

太原那一仗，他就看出来了。王伦那套打法，不是人能想出来的。

火炮、热气球、水师、倒戈的契丹人，一样一样，全是这世上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打仗，是拿犁耙翻地，翻一遍，寸草不生。

他不怕死，打了半辈子仗，生死早看淡了。可他怕眼睁睁看着大金往深渊里走，拉不住。

朝堂上这出，他看得明白。

宗磐议和，希尹两手准备，说到底都是扯淡。

跟王伦议和？

那家伙吃人都不吐骨头！

可他能说什么？

说“大金完了，别打了”？

他宗翰，做不出那种事。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话以前他觉得是笑话，如今倒成了唯一的念想。

“国相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

宗翰回头，是希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风从廊下灌进来，冷得刺骨。

“密使的人选好了，三日后出发。”希尹低声道。

“嗯。”

“国相大人，李乾顺那小子，会投吗？”

宗翰望着南边阴沉的天，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只有天知道……”

希尹没说话。

“那咱们……”

“走一步，看一步。”宗翰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大金的命数，不在西夏身上。

在咱们自己。”

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又瘦又直。

............

御书房里，吴乞买一个人，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舆图边角卷了，燕云一带被他用朱砂涂了红，红得刺眼，像一道刚裂开的伤口。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西边，落在那两个字上。

李乾顺那小子……

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西夏……”

他喃喃，手指点了点舆图：“西夏，西夏……”

忽而，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书房里回响，带着说不出的味道。

“朕倒要看看，那小子，能比朕快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