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扈成的脸色就变了。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品李应话里的味道。
扈三娘若有所思,似懂非懂,李应说的道理她能听懂一半,另一半还需要再琢磨。
她抬起眼来,诚恳地开口道:“还请李叔解惑,三娘愚钝,实在想不透这其中的关节。”
李应左右一看,厅中除了他们三人便是杜兴,都是信得过的人。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沉了下来:“官家乃是豪杰,雄霸之主,开创之主。
行事作风,刚柔相济,深谋远虑,非常人能揣度。他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什么时候不该做什么事,都是有考量的。
可是国家政务的事情,往往藏着锋锐机锋。
宫里一道圣旨下去,牵动的不是一个人的心,是一大群人的心。”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事到如今,除了三娘你,安家的安若贵也没有入宫。
听闻原本圣旨也要下过去,后面突然没有去。也就是说,你和安若贵眼下都没有入宫。
这不是偶然,这是皇帝的考量。
三娘啊,你想一想,当今皇后乃是官家结发正妻、故宋帝姬,代表的是正统,政治象征最大。
吴月娘,贵妃,四妃之首,早有夫妻之实、经营商路有功,属官家山寨时的患难伴侣。
李素婉,册封淑妃,专司财物后方支持,后勤之功稳而可靠。
花宝燕,贤妃,花荣之妹、天真钟情,代表从龙功臣家族的恩宠。
庞秋霞,充媛,庞万春之妹,联姻性质,安抚的是方腊系。
仇琼英,充仪,兼女营副都指挥使,代表田虎系降将势力,女将,文武双职。
你想一想,为何没有你。”
扈三娘沉默不言,目光垂了下去,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薄茧的手上。
李应这番话,把每一位妃子背后的意义都点透了,唯独她,似乎被漏掉了。
扈成思索一番,低声道:“您的意思是说,迟早的事情,只是还要等。不是官家不想接,是时机未到。”
“独龙冈这边,官家肯定是要册封三娘的,时间问题。”李应非常肯定地说道,语气笃定,“你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有任何的情绪。
该怎么当差还怎么当差,该笑便笑,该巡查便巡查,不要让官家觉得你心中有怨。”
扈三娘抬起头,眼中闪着几分倔强,不解地问道:“为何要延迟呢?
琼英能入宫,庞秋霞能入宫,为何偏偏我要等。
我到底差在哪里。”
李应想了想,缓声道:“也许是官家的用意,也许官家觉得,宫外的生活会让你们更快乐一些。
你在宫外可以骑马射箭,可以带着女营操练,进了宫反倒处处受规矩束缚。
而且三娘本身有职务在身,女营还指着你带。
皇后是肯定要入宫的,她是正宫,必须居中坐镇。花宝燕用情至深,有官家就是她的家,她也入宫了。
李素婉入宫,则是一个答案……官家没有忘记那些在微末时追随他的人。
琼英的家族早就没有了,她入宫也就是有了一个家。庞秋霞则是联姻需要,不可延迟,方腊系那边必须尽快安抚。
唯有三娘和安若贵,背后有家族支撑,有亲人在京中,有田产有爵位,也有保障,无需担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是我的揣测。官家的心思,谁也不敢说十拿九稳。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谨慎而忍耐。
张清和刘正的事情闹得那么厉害,官家心中早有决断,他就是不喜欢下面的人为了女人争风吃醋。
你这时候若是闹起来,岂不是正触在他的逆鳞上。
眼下官家有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扈三娘抬起头,目光一凝。
“革除弊政,恢复国家,兴盛帝国。”李应斩钉截铁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官家的目光已经不在这后宫的方寸之地了。
他要做的事情太大太多……恩科、赋税改革、海军五年规划、明年的北伐。
任何一件,都比册封妃子重要十倍。
在这个时候,他需要的是稳定,是听话,是各安其位。
你三娘若是在这个当口闹出什么动静,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会有好结果。
忍一忍,把女营带好,把差事办好,该来的自然会来。”
扈三娘脸上的愁云缓缓散开了些,虽然眼中仍有几分不甘,但那泪意总算是收了回去。
她端起桌上温热的茶,一口灌了下去,像是在用凉水浇灭心里的火。
她站起身来,朝李应抱拳行了一礼:“多谢李叔点拨。三娘明白了,该怎么做,心里有数了。”
李应微微一笑,拈着胡须点了点头:“明白就好。你们兄妹都聪明,用不着我多费口舌。”
古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放在今日,扈成是打心眼里信了。
听得李应一番话,扈成兄妹的担忧纷纷都落了下来。
李应那一番剖析,从皇帝的行事风格,说到朝堂的权力格局,从每一位妃子背后的政治含义,说到扈三娘和安若贵的特殊位置,有理有据,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扈成原本心里头那团乱麻,被他这一席话梳理得清清楚楚。
原本心里头堵得慌的那些事,如今都有了说法……不 是官家忘了三娘,是时候没到。
原本心情一团糟的扈三娘,此刻也轻松了很多。
虽然眼圈还有些微微泛红,但眉宇间那股子阴郁已经散了大半。
她不再是方才那个趴在桌上嚎啕大哭的可怜模样,又恢复了几分女将的利落和英气。
李应的话她听进去了……不是官家不要她,是官家对她另有安排。
只要明白了这一点,旁的都不算什么。
当日,李应留在扈家吃了一顿午宴。
扈成特意让后厨做了几道菜,炖了一只整鸡,烧了一条鲤鱼,又备了烤肉之类,还开了一坛从独龙冈带来的老酒。
李应倒也不客气,与扈成推杯换盏,从当年的落松坡聊到如今的朝堂,从独龙冈的旧事,聊到东京城的新局,一老一少说得投机,酒也喝得畅快。
到了下午快要日落,李应方才起身告辞,杜兴在院中早等得有些乏了,见主人出来便迎了上去。
扈成酒量寻常,确实喝不过李应。
人家李应喝了不下半坛,依旧面不改色,阔步稳健地走了出去,还能回头跟扈成拱拱手道声告辞。
他扈成却走路都打晃晃,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地面都在晃。
管家和仆人一左一右扶着扈成,他刚走到院子,却见妹子换了一身轻甲,腰间挂着双刀,正从厢房里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她脸上没了方才的泪痕,取而代之的是女将特有的干练与沉稳。
双刀挂在腰间,刀鞘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扈成满面通红,摇头晃脑,舌头都有些打结了:“你又要去哪里?
这才刚哭完,又要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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