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这座自古便号称南疆第一雄关的巨隘,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苍茫暮色之中。
残阳如血,将那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染得好似披了一层赤金战甲。
关楼之上,旌旗猎猎,在湿热的南风中卷动着如雷的声响,仿佛还在回味着两天前的那场惊天大战。
朱由检负手立於关隘最高处的敌楼之上,并没有穿龙袍,甚至连象徵帝王威仪的冕旒都未佩戴,但他伫立在那儿,便如同一座孤绝的山峰,那一股子自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与霸道,竟逼得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
他的目光越过那重峦叠嶂,仿佛那双眸子能穿透这数千里的烟瘴,直直钉死在安南的腹心.....升龙府。
捷报,此刻便压在他面前那张满是刀痕剑刻的行军案几之上。
那上面用的是六百里加急的漆封,火漆殷红如血,里面只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一月半,升龙破,郑逆首级已剁,安南全境震恐。
仅仅一个半月。
这在昔日兵部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老学究眼里,简直便是痴人说梦的天方夜谭。
想当年成祖永乐爷挥师南下,那是何等的兵威赫赫,却也耗费经年,粮草转运之艰,足以让户部尚书愁白了头,那是用无数汉家儿郎的屍骨和漫长的岁月一点点堆砌出来的功业。
而如今,卢象升仅仅用了一个半月。
他就像一位绝世的剑客,不出招则已,一出招便是雷霆万钧,瞬间洞穿了安南郑氏百年的气数。
朱由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起伏之间,似有风雷隐动。
他缓缓伸出手,在那粗糙的城砖上摩挲着,掌心传来的是石头在烈日暴晒後残留的余温,正如他此刻体内奔涌的热血。
痛快吗?
自然是痛快至极。
这是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是将大明的赫赫天威重新镌刻在南洋诸夷心头的铁证!
但这真的轻松吗?
关楼内的烛火依旧通明,将人影拉得极长。
「来了?」
朱由检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入耳。
毕自严跨进门槛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步上前。
这位掌管大明钱袋子的户部尚书,此刻脸上竟没有半分长途跋涉的倦容,那一双阅尽朝堂沉浮的老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精光,那是手里有粮心中不慌的底气。
「微臣毕自严,参见陛下。」毕自严这一礼行得极为端正,袍袖带风。
「平身,赐座。」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地打在毕自严的身上,「朕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毕自严上前几步,从怀中郑重其事地掏出一本厚重的蓝皮帐册,双手高举过头顶:「回陛下,卢象升自前线发回的军报,以及随军户部主事核算的第一期战损与开销,皆在於此。」
朱由检伸手接过,那帐册入手沉甸甸的。
他随手翻了翻,书页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个半月。」朱由检冷笑一声,将帐册随手扔在案几之上,「卢象升这仗打得倒是漂亮,摧枯拉朽,势如破竹。郑氏经营百年的基业,被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碎了。但这银子,怕是也没少花吧?」
他缓步走到案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让他愈发清醒。
「朕听闻,卢象升在前线有个绰号,叫散财童子?甚至有人私下里叫他吞金兽?」朱由检似笑非笑地看着毕自严,「毕爱卿,你向来精打细算,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这次卢象升如此挥霍,你看着这帐本,就不心疼?」
毕自严闻言,却是缓缓直起了腰杆。
「心疼?陛下,若是换作天启年间,莫说看这帐本,便是听到这其中的一个零头,微臣怕是都要当场撞死在那乾清宫的柱子上,以死谢罪,因为国库里是真的掏不出这笔银子。」
毕自严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豪气,「但今日?陛下,恕微臣直言,卢督师这银子,花得好!花得对!花得让臣这心里,痛快至极!」
朱由检眉梢微挑:「哦?痛快?朕可是听说,这一仗的开销,足以再造半个辽东防线。你何时变得这般大方了?」
「陛下,非是臣大方,而是如今的大明,大方得起!」
毕自严上前一步,指着那案上的帐册,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自陛下开海禁、通商贸,月港、宁波等地金银如潮水般涌入;自陛下雷霆手段,铲除晋商八大家,抄没家产充盈国库;更兼整顿吏治,士绅一体纳粮之国策推行,如今太仓银库之中,白银堆积如山,铜钱串起来可绕京师数圈。这一仗,卢督师报上来的数额虽大,但对於如今的大明而言,还受得住!」
「好一个还受得住!」朱由检大笑一声,笑声震得窗棂微颤,「既然毕尚书有此底气,那咱们君臣二人今夜便好好算算这笔帐。朕倒要看看,这一千多万两银子,究竟是怎麽变成安南城头的硝烟的。」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是战场上的战鼓0
「拆开了讲。这一仗,花钱的大头在哪里?」
毕自严神色一肃,也不再去翻那烂熟於心的帐册,直接朗声道:「陛下,此次南征,花销主要分作四大块。军备损耗、後勤粮草、军饷赏银,以及後续的移民安置。而这第一块,便是最让兵部那些老学究们看不懂,也最让户部以前那帮主事们心惊肉跳的.....军备与火器。」
「这一项,花了多少?」朱由检明知故问。
「折合白银,约莫三百五十万两。」毕自严报出这个数字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三百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若是放在前朝,足以让整个朝廷停摆。
万历三大征,打得国库耗尽,神宗皇帝为此背了多少骂名。
而如今,这仅仅是攻灭一个小国一个半月的军械开支!
「三百五十万两————」朱由检咀嚼着这个数字,目光幽深,「讲讲,都花在哪了?」
「回陛下,这三百五十万两中,大头有三。」毕自严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根都像是用黄金铸就的,「其一,便是火炮。耗银二百五十万两。」
「二百五十万两,一百二十门炮,连同配套的弹药维护以及运输,嗯....再加前期研制的些许费用吧。」朱由检轻哼一声,「工部那帮人,这次怕是没少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精工细作吧?」
「陛下圣明。」毕自严躬身道,「这次调用的,皆是新式火炮。陛下,您是知道的,这新式火炮的铸造,简直就是在烧钱。」
毕自严此时仿佛化身为了工部的匠头,滔滔不绝地分析起来:「以往铸炮,泥模一合,铜铁水一灌,成了便是成了,炸了便是炸了,若是炸了,便说是天意。可如今陛下严令,新式火炮必须过「三道关」。」
「原料关。所用之铜,必须是云南运来的上等精铜,还需掺入锡、锌等物,比例分毫不差。为了提纯这些铜料,工部的熔炉三个月没熄火,光是焦炭就烧了几座山。这一斤精铜的造价,便是市面粗铜的十倍不止!」
「工艺关。钻膛之法,更是耗时耗力。以往铸空心,如今是铸实心再钻孔,虽然炮身坚固不易炸膛,但这钻头的损耗、匠人的人工,那都是流水般的银子。一位大匠,带三个徒弟,一月仅能钻成一门,若是稍有偏差,整根炮管便报废回炉,前功尽弃。」
「第三道,便是那要命的试炮关。」毕自严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既心疼又佩服的神色,「每一门炮出厂前,必须实弹试射三十发。若是有一发炸膛或射程不足,同批次所有火炮全部回炉重造!陛下,这哪里是在造炮,这分明是在拿银子往炉子里填啊!这一百二十门大炮,背後那是废掉了几百门大炮的残骸才选出来的精华!」
朱由检听罢,微微颔首:「精兵利器,自然要用钱来堆。若是到了战场上炸了膛,伤的是朕的兵,损的是朕的威。这笔钱,该花。还有呢?」
「还有炮弹。」毕自严苦笑一声,「卢督师打仗,那真叫一个豪横。以往打仗,实心铁疙瘩打出去便是了。这次呢?开花弹、葡萄弹、链弹————这些炮弹的铸造工艺之繁琐,不亚於火炮本身。
尤其是那开花弹,内部要填充精制火药,还要安装那种名为信管的精巧物件。一颗开花弹的造价,便是五两纹银!而在升龙府城下,这种炮弹一打就是几千发!那哪里是炮弹,那是漫天花雨撒金钱啊!」
朱由检端起茶杯,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神深邃:「二百五十万两,换安南郑氏百年的城墙化为粉末,换我大明将士少死几千几万人。毕爱卿,你觉得这笔买卖,亏吗?」
「不亏!」毕自严斩钉截铁地回答,「若是放在以前,用人命填,死伤万余,朝廷光是抚恤银子就要几十万两,还要加上後续的招募新兵、训练、士气低落引发的民变————这笔隐形的帐算下来,何止百万?如今用铜铁死物换活人,这笔帐,微臣算得清!」
「算得清就好。」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战场,「朕要的,就是这股子用银子砸死人的气势。大明如今不缺银子,缺的是人,缺的是敢战之心。用最好的甲,最利的炮,便是要告诉全天下的将士,朕把他们的命,看得比银子重!」
「陛下仁德。」毕自严拱手,随即翻开下一页,「这第二笔大头,便是那让郑氏闻风丧胆的....黑火药饱和攻击。耗银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的火药————」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这在以前,够京营用十年了吧?」
「何止十年!」毕自严感叹道,「以前那种粗制滥造的黑火药,受了潮就点不着,威力也就是听个响。如今工部提纯的颗粒火药,威力大了数倍,但这造价也是翻着跟头往上涨。这一斤精制火药的成本,比精米还贵几十倍。」
「而卢督师————」毕自严摇了摇头,似乎想起了军报上的描述,「他在升龙府北门,精制火药被他一口气塞到了城墙底下。点火的那一瞬间,据说地动山摇,升龙府的北城墙直接上了天,连砖块都被震成了粉末。」
「这种打法,完全是不讲道理。就是拿银子铺路。臣不懂兵法,但臣懂算帐。这一炸,省去了半个月的蚁附攻城,省去了云梯、冲车、填壕的无数损耗。看似败家,实则————精明!」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毕自严,眼中满是笑意:「毕爱卿,你能看到这一层,朕心甚慰。朕就是要用十倍百倍的火力,去压垮敌人的意志。当他们发现,哪怕躲在最坚固的堡垒里,也会被这漫天的火雷炸成碎片时,他们的抵抗之心就会崩塌!」
「陛下高见。」毕自严深以为然,「如今南中诸国,听闻大明火器之威,无不股栗。
这便是花钱买来的威慑,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接着说,第三项。」朱由检摆了摆手。
「是。这第三项,虽金额最小,仅二十万两,但在臣看来,却是最为长远的一笔...
新式火枪与实弹操演。」毕首严指着帐册末尾说道。
「以前的卫所兵,若是能一年摸一次枪,放一发实弹,那都算是精锐了。大多数人拿的都是烧火棍,甚至连怎麽装填都要临阵磨枪。」毕自严叹了口气,「可这次南征的新军,全是燧发枪,不用火绳,装填快,射程远。这枪本身的造价虽高,但还在其次。」
「最费钱的,是陛下您定下的死规矩.....必须实弹练兵!一名士兵,在上战场前,至少要打放五十发铅弹,要把那个装填动作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这二十万两里,有一多半都是在校场上听响听掉的!」
「有人弹劾说这是浪费,说拿空枪练练架势就行了。但臣看了战报,正是这种浪费」,造就了那如墙而进的弹雨。面对安南人的象阵,我们的士兵没有溃散,而是在三十步的距离上,冷静地三段击,硬生生把大象都给打得倒退踩踏。若无平日里那几万两银子的铅弹喂出来的胆气和手感,那一刻,怕是就要崩盘了。」
毕自严合上这一部分的帐册,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由检:「陛下,这二十万两,花得比那二百五十万两还要值!」
朱由检缓缓踱步到毕自严身前,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你能明白这一点,朕这番苦心便没有白费。」
朱由检拍了拍毕自严的肩膀,语气凝重,「是用器之道,贵在专精,更贵在熟练。一把神兵若是握在怯懦生疏之人手中,不过是一块废铁。只有用无数的弹药,喂出他们对火器的绝对信任,他们才能在战场上,变成无情的杀戮机器。」
「三百五十万两。」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那关外的连绵群山,「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
他猛地一挥衣袖。
「朕要让他们知道,时代变了!骑射无敌的神话,在朕的火炮面前,就是个笑话!只要朕的银子足够多,只要朕的工匠足够勤,朕就能用这铜铁火药,把任何敢於挑衅大明的敌人,轰杀至渣!」
「而这一切的底气————」朱由检猛地回头,目光锁死在毕自严脸上,「都在你户部的库房里!都在那海贸的商船上!都在那贪官污吏的家产中!」
毕自严闻言,只觉得浑身热血上涌,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刚中进士的那一刻。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那本帐册,声音洪亮如锺,在这深夜的镇南关激荡回响。
「只要陛下这般打法能胜,只要这海贸不断,只要这吏治不清,只要这天下士绅一体纳粮的国策不废,莫说一千万两,便是要把太仓搬空,要把这大明的地皮刮上三层,微臣————也定当为陛下筹来这笔买路钱!」
「大明积弱已久,受够了没钱的窝囊气!如今既有这金山银山,若不化作雷霆万钧,那留着作甚?难道留着给後人修坟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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