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堰
这道横亘在洪泽湖东岸的巍峨长堤,北起武家墩、南至周桥,全长六十余里。
始建于东汉,历经曹魏、唐宋、元明历代修缮扩建,到万历年间潘季驯治河时又大规模加固,方才形成今日的规模,成为淮扬一带最重要的水利屏障,归工部南河分司郎中朱国盛直管。
淮河上游洪水尽数汇入洪泽湖,全靠高家堰石堤阻拦。
一旦溃堤,洪泽湖水将如脱缰野马般直扑下游,淮安、扬州、宝应、高邮数十州县尽成泽国,漕运断绝,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而泗州的明祖陵,也将被滔滔洪水吞噬。
故此堤历来被朝廷视为“淮扬保障,漕运咽喉”,设有高堰大使一员,常驻堤夫八百名,专司巡守护堤之责。
天启八年,三月初三。
雨已经连着下了六天。
不算大,却连绵不绝,仿佛老天爷铁了心要把整个春天该下的雨一口气倒完。
淮安府城西南四十里外的高家堰,就这么沉默地横卧在风雨之中,用它石砌的身躯,默默地抵御着洪泽湖日渐上涨的水位。
堤上,几个身影正顶着风雨缓步前行。
朱国盛身上那件原本浆洗得干净的青色官袍早已沾满了泥泞,下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靴子里也灌了水,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咕叽的水声。
他披着一件油布缝制的简易雨衣,这是工部去年新配发的物件,防水效果比蓑衣好了不少,但也架不住在雨中走上几个时辰。
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用来探路和试探堤面是否有松软下陷之处,神情专注而凝重。
高堰大使梁栋紧随其后,同样一身泥水,边走边在朱国盛耳边大声说着什么。
雨声和洪泽湖的浪涛拍岸声交织在一起,不大声喊根本听不清。
“朱郎中!下官已经派人分批检查了武家墩、高良涧、周桥这几处险段!水泥加固过的石堤都稳当着呢,您就放心吧!”梁栋扯着嗓子喊道,
“这雨瞧着大,其实比天启元年那场差远了!咱这高家堰可是用水泥重新加固过的,结实得很!”
朱国盛没有接话,只是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才低下头来,神色并不轻松。
天启元年大雨,高家堰武家墩段被浪窝掏空,险些溃堤;天启三年又一次大水,高良涧石墙崩塌了二十余丈,他带着民夫在水中泡了半个月才堵住口子。
水泥加固是不假!但六十余里长的堤岸,怎么可能全部用水泥重新修缮一遍?
朝廷拨下来的钱款有限,只能在几处最险要的段落重点加固,遇上寻常的汛情倒也够用了,可若是这雨再这么没完没了地下下去……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朱国盛转过头,对着梁栋大声道,“高家堰事关淮安、扬州数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事关漕运畅通,事关明祖陵安危!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你吩咐下去,堤上所有人手轮班巡视,昼夜不断!尤其要注意堤脚有没有渗水、管涌,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来报!”
梁栋见他说得郑重,也收了脸上的轻松神色,用力点头:“大人放心,下官省得!”
“倒是您,已在堤上奔走整日,雨寒湿气重,快回去歇歇吧!”
“那边搭了帐篷,煮了姜茶,您过去喝上一碗暖暖身子,千万别病倒了!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啊!”
朱国盛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本官这身子硬朗着呢,扛得住,不必劝!走,再往南边去看看,那段堤我去——”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郎中大人!郎中大人!”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驿卒跌跌撞撞地沿着堤坝跑来。
只见他身上的蓑衣歪歪斜斜,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跑到朱国盛面前,几乎是扑倒的姿势,单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了几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筒,双手呈上:
“朝廷……朝廷急电……请郎中大人亲启……”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不好!”梁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驿卒,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大人,他这是连日赶路淋雨,风寒入体,烧得厉害,晕过去了。好在没什么大碍,抬到城内的太医分馆灌几碗药,发发汗就好了。”
“快安排人送过去,妥善安置,不得怠慢!”朱国盛连忙吩咐梁栋。
梁栋应了一声,招手唤来两个堤夫,将驿卒架起来送往后方。
朱国盛则拿着那只铁筒,快步走到堤上临时搭建的帐篷下。
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
他拆开油布,拧开铁筒的密封盖,抽出里面一卷油纸包裹的电报纸,展开来,借着灯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看完电报,他紧绷多日的脸上终于透出振奋,低声自语:“陛下圣明……内阁诸公果然明察秋毫……”
梁栋安排好驿卒回到帐篷,见他这副模样,连忙凑上来问道:“大人?怎么了?朝廷说什么了?”
朱国盛抬起头,神色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将天下水旱灾害列为头等要务,内阁也已明令各省重视水利防灾!并且……”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由内阁首辅亲自牵头,重新梳理天下水利设施,每年投入一千五百万银元专项用于修渠筑坝、开凿深井、疏浚河道!而且,朝廷指名要本官进京,参与商议整改全国水利的方案!”
“多少?一千五百万?”梁栋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嘴巴张得老大。
他一个高堰大使,一年俸禄不过一百五十元,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
一千五百万银元,那得是多少钱?“乖乖……朝廷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啊!”
他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拱手贺喜:“恭喜朱郎中!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陛下和内阁诸公如此看重大人,大人此番进京,必定大有可为!”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却看到朱国盛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朱国盛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帐篷外连绵不绝的雨幕,听着洪泽湖的浪涛拍岸声,眉头紧锁。
他握着电报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进京……”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就算乘坐火车走海运,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月,可这雨……若是再下半个月,高家堰可就危险了。”
朱国盛猛地转身,抓起放在旁边的蓑衣就往外走:“不行,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我得回一趟府城,拟文上奏朝廷,恳请准许我延后入京,待雨停水退、堤防安稳,再赴京城议事!”
梁栋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也顾不上尊卑了,一把拽住朱国盛的袖子:“大人!您可千万不能糊涂啊!那是陛下亲自点名召见!是天大的恩典!”
“朝廷既然已经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整治水利,往后有的是您施展拳脚的机会!可您要是不去,错过了这回,那才是追悔莫及啊!”
“梁大使。”朱国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被风雨吹打得有些泛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梁栋从未见过的执拗。
“堤上有八百堤夫,堤后有几十万百姓,我能走,他们走不了!要是高家堰要是溃了,我就算到了京城,也没脸见陛下!”
他说完,不再多言。
只是将电报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拿起靠在帐篷边的竹杖,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大人!大人!”梁栋在身后急得跺脚。
他站在帐篷下,望着那个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良久,他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淮扬有朱郎中,是百姓之福啊!”
他转身回了帐篷,坐在矮凳上,沉默地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帐篷外,雨声依旧绵密不绝,洪泽湖的浪头打在石堤上,发出沉闷而执拗的响声,一下接一下,不知疲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