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对这一切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咸甜适口。

他又尝了一口米饭，米是新米，蒸得松软。

他点了点头，对身旁的熊廷弼说：“这伙食，比朕当年在京营见的强多了。”

熊廷弼也是深有感触：“陛下励精图治，将士们才有今日之福。”

朱由校正吃着，余光瞥见自己同桌，一名皮肤黝黑、年纪不大的士兵正端着碗，拘谨地坐在不远处，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眼睛却一直偷偷往这边看。

他笑了笑，开口搭话：“看你吃得少，是饭菜不合胃口？”

那士兵正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朱由校，万万没想到皇爷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声音有些结巴：

“回……回皇爷！饭菜很好，小人……小人是……”

“坐下说，坐下说，吃饭时候不用那么多礼数。”朱由校示意他坐下，饶有兴致地问，“看你年纪不大，是哪里人？在哪个营当值？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稍稍镇定，但还是不敢直视皇帝，低着头答道：“回皇爷，小人名叫王满囤，陕西延安府人士，在远征军第八师第三营第二队当什长。”

“哦？”朱由校颇感兴趣地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皇帝？”

王满囤抬起头，咽了口唾沫，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俺……俺听营中的参谋们在晚饭之后给我们讲故事，讲皇爷您北伐建奴、踏平辽东的事迹，也讲过皇爷您微服私访、惩治京城泼皮的故事。

“参谋们说，皇爷您生得年轻英武，待将士们如兄弟，最是体恤我们这些当兵的辛苦。而且营里有规矩，非操训时也得军容整齐，不许穿便服。您看着就是天大的贵人，却肯跟俺们吃一锅饭，定是皇爷无疑！”

一番话，条理清晰，有据有证，朱由校听得哈哈大笑。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王满囤，只见这个陕北汉子虽然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但眼神清澈，说话不卑不亢，确实不像普通的大头兵。

“不错，有眼力！看你这谈吐，平时没少读书认字吧？”

说起这个，王满囤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也多了几分光彩：“那是！皇爷，俺们每天操练完了，队里的参谋还组织俺们读书识字哩！”

“教俺们认字，念朝廷的告示，陛下颁布的政令，讲老百姓的苦处，告诉俺们为啥要‘士绅一体纳粮’，为啥要收商税，为啥要组建远征军去打那些不听话的番邦……”

他越说越顺溜：“您别瞧俺是个大老粗，在俺们队里，那可是妥妥的文化人！”

“每月考评，读书识字这一项，俺回回都是头名！参谋还奖了俺一块银元呢！”说着，脸上竟露出几分骄傲。

朱由校听了，心中颇为欣慰。

几年前，他下令在各军推行“夜校”或“讲习所”，由军中参谋、系统军官或翰林院出身的文官担任教师，不仅要教士兵读书识字，更要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

一支军队，唯有明白为何而战，才能拥有真正的军魂，不会沦为只为财帛厮杀的乌合之众。

其次，朝堂官位有限，而系统每月征召的官员不少，若是尽数塞入朝堂，难免挤压天下读书人的上升通道。

黄巢是怎么出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军中参谋、海外驻地、各行各业，自然成了他们最好的去处。

而这些士兵在军中习得学识之后，退伍后也可以担任地方官吏，成为皇权下乡最忠实的执行者和拥护者。

“哦？”朱由校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王满囤，“那你告诉朕，朝廷为什么要实行‘士绅一体纳粮’？”

王满囤脖子一拧，想都没想就答道：“这还不简单！天下的田地就那么多，那些地主老财、士绅老爷们占着最多的好地，以前还不交税、不服役；反倒是只有几亩薄田、甚至没田的穷苦百姓，要承担大部分的税赋徭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不是逼着穷人没活路吗？皇爷您下旨让士绅也跟老百姓一样纳粮当差，那是天大的仁政，是为了俺们这些小民好！”

“俺们当兵的，吃的粮、穿的衣，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织出来的，是朝廷收的税。那些士绅老爷要是敢违背皇爷的命令，我王满囤第一个不答应！”

“哈哈哈，好！说得好！不愧是你们队的‘文化人’！”朱由校抚掌大笑，心中十分畅快，转头对熊廷弼等人道，

“你们听听，这不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书生讲得明白？”

一旁的熊廷弼眼睛都瞪大了，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普通的什长，竟然能有这番见识。

这般谈吐、这般头脑，说是个举人或者知县他都信。

随行的王英卓和一众远征军将领更是心中乐开了花，脸上掩不住得意：他娘的，长脸了！这下在陛下面前可太给咱们远征军长脸了！回头一定要给三营这帮小子加餐！

朱由校沉吟片刻，又问：“那你再说说，朝廷为什么要组建远征军，去那么远的地方征战？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这……是不是不妥？”

王满囤想了一下，才认真地回答：“参谋们讲史的时候说过，秦朝那会儿，地盘还没咱们大明一半大，人也少。如今咱大明国泰民安，日子越过越好，往后人肯定越来越多。这土地，谁会嫌多？那可是子孙后代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些海外蛮夷，占着恁好的地方，却不懂耕种劳作，过得穷困潦倒，那是糟践东西！咱大明王师过去，是教他们种地、读书、过好日子，是帮助他们！他们要是不感恩戴德，还反抗，那就是不识好歹，该打！”

王满囤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豪情：

“俺们远征军，就是为大明开疆拓土，为俺们的后世子孙打拼基业！让百年后，俺的孙子、重孙子，也有足够的地种，有安稳日子过，不至于饿肚子！这有啥不好？这可是天大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