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山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和霉味扑面而来。

李建业和苏雪走进去。

仓库面积很大，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纸箱子，有的箱子已经破损，露出了里面用塑料袋装着的衣服。

苏雪作为商业局副局长，对商品最敏感。

她走上前，随手扯开一个破损的纸箱，从里面拿出一件衣服抖开。

这是一件深蓝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

苏雪翻看了一下领口、袖口和走线，眉头越皱越紧。

她又去翻了旁边的几个箱子，拿出来的不是灰色的工装裤，就是死板的白衬衣。

全都是老掉牙的款式。

苏雪把手里的衣服扔回箱子上，转头看向李建业，暗自摇头。

难。

太难了。

“领口设计太死板，腰身没有收束，就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苏雪毫不客气地给出评价，“现在的人都不满足于老款式了，而且也都不是很富裕，更多的是去找裁缝做衣服，谁会花钱买这种老气横秋的款式？”

她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这批货只能全砸手里了，根本卖不动，就算白送给供销社，人家都嫌占地方。”

马长山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听到苏雪的话，他赶紧凑上前来，满脸堆笑。

“苏助理，话不能这么说啊。”

马长山拍了拍面前的纸箱子。

“咱们厂的衣服，那料子绝对是实打实的，做工也没得挑，就是缺个好销路。”

他转头看向李建业，开始戴高帽。

“李厂长年轻有为，脑子活泛，连烤肉店都能开得那么红火，这批货在您手里，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马长山拍着胸脯。

“只要这几万件衣服一卖，资金立马回笼，别说发工资了，厂子立马就能盈利！”

马长山这番话说得漂亮，但心里却在冷笑。

他当了这么多年厂长，跑断了腿都没把这批货推销出去，各个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根本不需要这些货。

这年轻人真以为做生意光靠胆子大就行？

这几万件库存，就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马长山就等着看李建业愁眉苦脸、束手无策的样子。

李建业没搭理马长山。

他走到那堆纸箱子前，随手拿起苏雪刚才看过的那件深蓝色短袖衬衫。

料子确实不错，挺括结实。

但在款式上，确实是不敢恭维，领子又宽又大，腰身直上直下，穿在身上跟套了个麻袋似的。

李建业拎着衣服，左右翻看了一下。

苏雪站在旁边，叹了口气。

“现在你信了吧？这厂子根本救不活。”苏雪有些泄气，“你接手的根本不是一个厂，而是一座大山。”

马长山在一旁假惺惺地附和。

“李厂长，万事开头难，您慢慢想办法，咱们全厂上下都指望着您呢。”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李建业认栽的表情了。

然而。

李建业不仅没发愁，反而突然笑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短袖衬衫往肩膀上一搭。

“谁说这衣服卖不出去？”

……

他把衣服又往苏雪身前比划了一下，“稍微动点手脚，改改就能卖，而且还能卖上价。”

苏雪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股子陈旧的气味。

“改？”苏雪眉头拧得死紧，“李建业，你懂不懂服装流水线生产？这可是几万件成品！”

她伸手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纸箱子，拿出桦县商业局副局长的专业素养。

“改衣服的工序，有时候比重新做一件还要繁琐。”苏雪条理清晰地分析着，“拆线、裁剪、重新锁边，这全都是细活。”

苏雪抓着衣服的下摆，用力扯了扯。

“走线确实密实，布料也厚重。”苏雪转头看着李建业，“但现在是夏天，这么厚重的的确良，加上这密不透风的直筒款式，穿在身上能捂出一身痱子。”

她把衣服扔回纸箱上。

“你媳妇艾莎的手艺我承认，在裁缝铺里量身定做没问题。”苏雪盯着他，“但这是几百人的工厂，你让工人一件件去拆线重做？这成本算下来，比重新买布料做新衣服还要高！”

马长山在旁边连连点头，脸上的肥肉跟着直颤。

“是啊李厂长，苏助理这话在理。”马长山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这批货当时做出来，版型就已经定死了，想改都没法下剪子。”

马长山叹了口气。

“这批货是之前接的上级指派任务，结果做出来之后，人家嫌款式太老，直接拒收了，咱们厂以前也试过改款，结果越改越难看，最后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马长山嘴上劝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改吧，你就硬改。

这几万件衣服要是能改出花来，我马长山三个字倒过来写！

真以为开几个店就能玩转几百人的大工厂了？不知天高地厚。

李建业把手里的衣服随手扔回箱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改个版型而已，用不着大动干戈。”李建业语气随意，“把多余的布料去掉，收个腰，换个领子，流水线分工合作，一个人负责一道工序，快得很。”

他转头看向苏雪。

“好卖，放心。”李建业伸出一根手指头，“这个月之内，这几万件库存，我全都能给它清出去。”

苏雪瞪着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一个月？清空几万件没人要的破烂？这男人怕是昨晚用力过猛，把脑子给累坏了。

“行了，该看的都看了，大致情况我也摸透了。”李建业没再搭理苏雪，转身走到马长山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肥硕的肩膀。

“老马啊。”

“哎，李厂长您吩咐。”马长山赶紧弯下腰。

“今天先让工人们歇着，把车间卫生打扫打扫。”李建业交代着，“明天上午，全员到岗，准时开工干活。”

马长山愣住了。

明天就开工？

“这……李厂长，咱们干什么活啊？”马长山试探着问，“新布料还没进呢。”

“谁说要进新布料了？”李建业指了指身后的仓库，“明天就改这批库存，具体的修改方案，我明天一早带过来。”

马长山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好嘞！”马长山答应得异常痛快，“您放心，我这就去通知各车间主任，明天保证全员到齐，就等您的方案了！”

他巴不得李建业赶紧折腾。

折腾得越快，死得越惨。

明天这方案一出来，工人们一看是个瞎胡闹的活儿，当场就能炸了锅。

到时候看你这个新厂长怎么收场！

“走吧，苏局长。”李建业招呼了苏雪一声，大步往仓库外走。

苏雪咬着牙，拖着酸痛的双腿跟了上去。

出了制衣厂的大门。

苏雪实在走不动了，扶着路边的一棵大树，大口喘着气。

她现在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稍微一用力，大腿根就酸疼得厉害。

“你走那么快赶去投胎啊！”苏雪冲着李建业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李建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苏雪那副狼狈的模样，咧嘴乐了。

他走回来，直接伸手抓住苏雪的胳膊，往自己身边一拉。

“哎呀！”苏雪惊呼一声，整个人撞在李建业结实的胸膛上。

“你干嘛！”苏雪脸一红，赶紧挣扎着要推开他。

这可是大街上，虽然人不多，但让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扶你一把啊，看你这路都走不稳的样子。”李建业稳稳地扶住她的腰，“昨晚那股子冲劲儿哪去了？”

苏雪气得在李建业腰上拧了一把。

“闭嘴！”苏雪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谈正事！你刚才在仓库里说的话，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她任由李建业扶着，两人并肩往中心街的方向走。

“明天就能开工？”苏雪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真打算把那上万件衣服硬改？”

李建业点点头。

“当然是真改。”李建业语气轻松，“这批货没什么问题，只是款式落后了，只要把款式提上来，绝对是抢手货。”

“可你怎么改？”

“这你别担心。”李建业扬了扬下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回去准备好你们桦县商业局的合同，等着接订单就行了。”

“我接订单？”苏雪冷哼了一声，“你要是真弄出一堆不像样的货色，我可不认账！”

苏雪靠在李建业怀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桦县的百货大楼不是垃圾站，你要是真能把这批货盘活，我苏雪亲自带车来拉货，但你要是搞砸了，这十万块钱的窟窿，你自己去填！”

李建业拍了拍她的后背。

“行，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准备好拉货的车就行。”李建业带着苏雪穿过胡同，“现在跟我回去找艾莎，这改衣服的事，还得她出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