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旺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喉咙里的肌肉也不受控制了。但是他的头微微点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百分之七十。神魂损伤百分之四十六。”

百分之四十六。

超过了秦小棠最乐观估计的上限。

铁翠花的手攥紧了刀柄，刀身上仙界的本源法则在微微震动，那是对同伴处境的共鸣，不是法则层面的，是人心层面的。

“百分之八十五。神魂损伤百分之五十八。”

吴冬明的手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法则波动，是因为他在心里做了一个计算，这个计算的结果让他整个人像被浸在冰水里。

百分之百的时候，龙旺的神魂损伤大概在百分之七十左右。

百分之七十。

修真界的医典上有一句话，神魂碎七成者，三日而亡。

龙旺会死。

不是变成凡人，不是寿命缩短，是死。三天之内。

秦小棠显然也知道了，她的手指在颤抖，还原术的引导出现了一个极微小的偏差，这个偏差让冥河那边的法则传导突然加剧了一瞬，龙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嘴里终于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声惨叫让在场所有人都停了一拍心跳。

许三河抱着许小鱼缩在讨债碑后面，小姑娘在昏迷中听到了这声惨叫，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好疼。”

“百分之九十五。”

秦小棠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沙哑、干裂、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哭腔，“神魂损伤百分之六十七。”

最后百分之五。

就差最后百分之五了。

龙旺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白得跟纸一样，但是两只手还在原位，像生了根一样长在了尸体和冥河之间。

吴冬明不知道他是靠什么在撑。练气后期的法力早就耗光了，神魂碎了百分之六十七了，意识应该已经模糊到几乎不存在了，但是两只手就是不放。

也许不是靠什么在撑。

也许只是不愿意松手。

“百分之一百。”

秦小棠的手猛地拍在地上，还原术的最后一丝法则能量从龙旺的神魂中穿过，注入冥河的法则根基，逆向改写的最后一个节点被激活。

冥河的靛蓝色人形在这一刻发生了吴冬明从未见过的变化。

靛蓝色的光芒里出现了第二种颜色，不是血红，不是金色，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白，白到几乎透明。白色从靛蓝色的深处往外渗，像是被压在水底的气泡一个一个地浮上来。

暴食本能的法则频率在白色出现的瞬间开始衰减，衰减的速度很快，三息之内就降到了原来的一半，五息之内降到了四分之一，十息之内降到了几乎感知不到的程度。

冥河的饥饿感，在消失。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锁链锁住，是从根源上消失了。

玄清的改造术被逆转了，冥河不再是一把钥匙，不再是一头永远吃不饱的怪兽，他的法则根基正在恢复到被改造之前的状态。

但是吴冬明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个结果，因为龙旺的两只手在还原术完成的同一瞬间就松开了。

不是主动松开的，是肌肉失去了所有的控制力。

龙旺的身体向后倒去，吴冬明冲上去接住了他，双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感觉到他的体温在快速下降。

“秦小棠！”吴冬明的嗓子劈了。

秦小棠已经爬过来了，手指按在龙旺的太阳穴上感应了一息之后，脸上的表情让吴冬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神魂损伤百分之七十三。”

七十三。

超过七十了。

三日而亡。

铁翠花走过来，蹲在龙旺另一边，刀插在地上，没有说话。

龙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但是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是最后的意识残留还是面部肌肉的痉挛。

冥河的靛蓝色人形飘到了龙旺上方，往下看了三息，然后做了一件事。

一条极细的靛蓝色光芒从冥河的人形中分出来，落在龙旺的额头上。

吴冬明猛地抬头，“你做什么？”

“还债。”

冥河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词，但是吴冬明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种他之前从未在冥河身上感受到的东西。

靛蓝色的光芒渗入龙旺的神魂裂隙之间，但不是吞噬，是填补。冥河把自己刚刚恢复的法则能量分出一部分来，注入龙旺碎裂的神魂缝隙里，像是用金箔修补破碎的瓷器。

秦小棠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这不可能！你的法则属性和他的完全不同，注入进去会排异的！”

“之前会，”冥河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是现在我的暴食本能已经没有了，我的法则不再具有吞噬性，纯粹的靛蓝法则是中性的，可以和任何法则体系兼容。我师父当年改造我的时候，把我的中性法则扭曲成了吞噬型，现在恢复了，我的法则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秦小棠重新按住龙旺的太阳穴感应，数据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神魂损伤从百分之七十三降到了百分之六十八，正在继续下降！”

在降。

冥河在修复龙旺的神魂。

“六十、五十五、五十。”

每降一个百分点，龙旺脸上的死灰色就淡一分。

“四十、三十五、三十。”

龙旺的呼吸从几乎感知不到变成了浅而稳定的频率。

“二十五。稳定了。”

秦小棠收回手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会再降了，冥河分出的法则能量有限，百分之二十五是极限，但是二十五的损伤不致命，大概会昏迷十天半个月的，醒来之后修为肯定没了，但是人能活。”

能活。

寿命会缩短到凡人的水平，再也不能修炼了，但是人能活。

吴冬明把龙旺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修为不够，是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情绪的过山车坐得太密集，再厉害的人也扛不住。

冥河的靛蓝色人形在收回法则丝线之后，光芒变得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是暗淡的同时也更加稳定了。没有波动、没有饥饿感的法则残余、没有任何随时可能失控的迹象。

“现在什么感觉？”吴冬明问他。

冥河沉默了很久，久到吴冬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饿了。”

三个字。

这三个字对别人来说什么都不算，但是对冥河来说，他等了不知道多少万年。

“真的不饿了，”冥河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吴冬明觉得不太真实的东西，“从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不饿，以前每时每刻都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要吃，要吞，要把所有东西填进肚子里，现在那个声音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