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龚是个真人鬼。
女道士丝焉又是个气息特殊,足够影响人神志的真人。
这么近的距离,极容易出事!
两人和黑城寺有积怨!且积怨极深!
这就是罗彬的第一反应!
“老爷挺会玩儿,大首座?给换成咱自己人了?”老龚的嘴一开一合,话却更让罗彬心头一跳。
明明,一言不合,老龚就会下杀手,丝焉也会暴起杀人。
那股冷意和杀机却缓缓褪去,
罗彬紧绷的心这才稍稍松缓。
他明白过来,老龚忌惮的黑城寺,丝焉怨恨的黑城寺,是罗牧野的黑城寺。
那座黑城寺曾经必然有其他辛波,罗牧野鸠占鹊巢,因此才有茅有三和罗显神的商议,让空安先去取而代之。
“此事说来话长,罗先生并非五喇佛院对立黑城寺的……”
罗显神话刚说了一半,话却戛然而止。
白巍同时开口道:“灰四爷顽劣,罗彬和黑城寺的唯一关联,就是被算计,被盯上,那空安为了新建黑城寺,害了不少人,他被迫安插了一个职位,且从未接受。”
“嗯,我所言有偏颇,白老爷子说的才准确。”
罗显神说完,微舒一口气。
丝焉无言,杀意虽然没有了,但那股冰冷感未散,并非针对罗彬,也并非针对场间任何人,她微微抬头,似看着某个方向。
“丝焉小娘子,气大伤身,黑城寺嘛,咱们会去的,给其他道士小娘子报仇的事儿,还得从长计议。”老龚从罗彬肩头一跃而起,落在丝焉的肩膀上。
丝焉却抬手一掸肩头,老龚发出笑声,又跃回他的夜壶上边儿。
“猥琐。”灰四爷小声的吱吱叫。
罗彬抬起手来,正要夹住灰四爷的嘴。
“呵呵,罗场主,言论这东西,谁都可以发表,老龚我坦坦荡荡,这死耗子鼠目寸光,它的话,可影响不了我的好心情,想说什么随它说去吧。”
老龚这话说完,再度没入夜壶,不再露头。
罗彬止住了动作。
灰四爷却歪着头,又吱吱了一句:“小罗子,死人头是骂我呢,还是夸我呢?四爷怎么觉得不太对味儿?”
“你能觉得对味儿,是不是你也是个出黑的灰仙了?他都认可了你的眼界,让你想说什么说什么,他可不是简单的鬼头,你最好还是放尊重一些。”
白巍再度开口,冒出的却是胡三太爷阴幽的话音。
灰四爷吱吱几声,甩了甩尾巴,却昂起头来,显得得意扬扬,且也没有和老龚再斗嘴了。
这时,闫囡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一个托盘,满满当当放着炒菜。
她小碎步进堂屋。
“夜快深了,丝焉道长舟车劳顿,罗彬你和茅先生也一样如此,先吃些东西,好好睡一觉,明日我们还得商议取神霄四御镜事宜。”白巍再度开口,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罗显神率先转身进堂屋,丝焉随后。
很快,众人全部进屋落座。
闫囡再端出来几盘菜,给众人盛饭,最后还拿出来一壶温好了的酒。
“喝酒误事,我就不用了。”罗显神摇摇头。
“酒是粮食精,爷容易不胜酒力,老龚我好这一口,小娘子,给我满上。”老龚悄无声息地出现,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嘴的大黄牙。
闫囡小碎步走到老龚身旁,给他倒了一大碗酒。
“菜也给老龚爷夹上。”老龚又喊道。
闫囡显然有些慌。
“老龚。”罗显神皱眉。
“你叫白老头是吧?你这孙女儿,有点儿意思,老龚爷罩她了,有事儿只管让她喊老龚。”
老龚没管罗显神,而是看向白巍。
“我带着闫囡,本就是让她多点见识,这位老龚先生手脚不便,理应需要照料。”
白巍先微微和闫囡点头,又看向罗显神,是示意罗显神放心。
“如果你乱来,我会告诉鹿师姐。”
丝焉这句话轻描淡写。
老龚眼珠子提溜乱转,显得精明十足。
“丝焉小娘子这说的什么话,我是看见这小姑娘身上还有个女鬼,哀怨颇深,打算帮她一把。”
白巍脸色再忽地一变,他不再吭声,只是埋头夹菜,吃饭。
丝焉同样不言。
罗显神若有所思。
至于茅有三,他端着酒杯,抿一口,瞥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彬身旁同样有酒,他没有喝,让给了灰四爷。
灰四爷一边小口喝酒,一边鼠眼瞅着老龚,此刻它眼神中也有了期翼。
这一餐饭,每个人都各有心思。
没有人主动开口谈论先天算山门内的事情,罗彬也就没有先提起话头。
显而易见,白巍和罗显神是让他和茅有三,以及丝焉能够先休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闫囡开始收拾残局,老龚的鬼脸都多了两抹红,鬼眼一直在瞄着闫囡。
这眼神,让罗彬觉得略不适。
罗显神站起身来,他面带笑容,说:“先休息,明日才有精神。”
“好的。”罗彬点点头,同样起身。
罗显神也和茅有三微微颔首,再和白巍点头,这才走出堂屋。
同时,他的手在腰间夜壶上划过,口中喃喃着道术口诀。
“小娘子,等会儿老龚爷可以进你的房间,替你诊魂,呵呵,老龚爷还有个朋友,专精……”
话音戛然而止,老龚化作一道灰紫色的烟雾,被吸进夜壶中。
“死性不改。”丝焉轻声开口。
闫囡身体却微微僵住。
此刻,她的神态表情却和先前有所差别。
抬头看一眼罗显神,随后她又低头,继续开始收拾残局。
灰四爷多喝了几杯,鼠身都有些不稳当。
它脑袋摇摇晃晃地看着闫囡,居然啪的一下从桌子上掉了下去,又朝着闫囡爬。
闫囡腿一抬,竟然直接勾住灰四爷的鼠身,将它踹飞出了堂屋。
灰四爷滚出去了七八米,最后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罗彬的目光落在闫囡身上,闫囡却没有看他,自顾自的收拾。
“罗彬,你还是之前那个房间,茅先生,丝焉道长,我来给你们安排屋子。”
白巍做了个请的手势。
茅有三和丝焉起身,随着白巍出堂屋。
闫囡端起一托盘的碗筷,朝着厨房走去。
罗彬微微一叹,这才站起身来,走向他之前的屋子。
灰四爷还是孤零零地趴在地上,显得很无助。
进了房间,罗彬躺在床上,久久,他都没能入眠。
所有事情都在预料范围内,都在有条不紊地往前走,然而,他还是心神不宁。
夜越来越深,月色却越来越重,窗户中透进来的月光,给地面留下数道光痕。
罗彬坐起身来,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他没有再尝试入睡,从房间出去,灰四爷还是趴在院子中央的地面,一动不动。
闫囡早就收拾好了一切,堂屋里干干净净,其余房门都紧闭,没有任何灯光,大家应该都休息了。
走至灰四爷身边,罗彬一手将它抄起来,放在肩头,又出了院子。
再往前走,很快便到了太始江旁。
江风吹拂,一阵阵清冷感穿透身体,罗彬长舒一口气。
灰四爷还是显得蔫头耷脑。
“命数有时候就是如此,你和胡杏已经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你做出了选择,她同样做出了选择。”
罗彬开了口,同时贴上一张请灵符。
灰四爷弱弱地吱吱一声,意思是:“怎么就选来选去了?四爷我还给她留了法器呢。杏儿有点偏执。”
罗彬略沉默,片刻后才说:“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情绪,微闾派不一样偏执么?这不一定是错的,只能说,会让一部分人不舒服,然而,自己通泰就够了,就譬如徐先生。”
“吱吱?”灰四爷歪着头,鼠眼中还是不理解。
罗彬的话,已经超出它的认知范围外了。
“总之,胡杏很好,身体已经成了她的枷锁,那就是负累,闫囡可以随时让她上身,烟魂反而无拘无束,她要强,她可以变得很强。”
“她喜欢什么,自己便去追求什么,这样你明白了吗?”
罗彬再和灰四爷解释。
“吱吱。”灰四爷叫着,意思是:“所以,杏儿要走阳关道,四爷我就是过独木桥了?”
“对了**成,各行其道吧。”
罗彬点点头。
灰四爷不吱吱了,安静许多,情绪好似也恢复许多。
一人一鼠,站在这太始江前,倒也形成一种别样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