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拉基路等人，从那份灭世般的震撼中缓过神来，便听到白星那清脆而从容的声音，悠悠传来:
“目标已完成肃清。”
紧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到他们再度回过神来的时候，赫然发现，他们已经重新回到了海军本部的大会堂之中。
四周依旧是那一排排整齐的座椅，那悬浮在半空的巨型海图，那满堂肃穆的海军将领。
一切，都和他们离开前一模一样，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要不是此刻鼻尖，还残留着方才在高空甲板上闻到的，那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硝烟味与海水的咸腥气。
拉基路等人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高明的幻术，实际上，他们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曾离开过这个位置。
可那残留在鼻腔里的气息，那尚未平复的心脏，那双腿上残留的虚软感，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们。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座名为比塔岛的岛屿，那一整座岛屿的生灵，是真的在他们眼前，被彻底抹除了。
这种从灭世炼狱到庄严会堂的骤然切换，那种极致的反差，反而让拉基路等人，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不真实感。
前一刻，他们还站在高空，俯瞰着一座岛屿沉入海底。
后一刻，他们却安然地坐在这肃穆的会堂之中，周围的将领们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一座岛屿的覆灭，数以万计生灵的消亡。
在这里，竟只是会议流程上，轻描淡写的‘目标已完成肃清’这短短七个字。
这种巨大的落差，比亲眼目睹那一戟落下，更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拉基路缓缓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才勉强让自己从那份眩晕中站稳。
而白星，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落回座位，继续念起了名单。
“第二座岛屿，焦鳄群岛。执行人，波鲁萨利诺大将。“
话音落下，那个总是一副慵懒模样的波鲁萨利诺，懒洋洋地站起身，身影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拉基路等人又一次被传送到了高空的甲板之上。
这一次，他们看到的，是一片由数座小岛组成的群岛。
波鲁萨利诺漂浮在半空中，只是随意地抬起双手，十指张开。
刹那间，他的指尖、掌心，乃至周身，骤然爆发出万千道刺目到极致的金色光芒。
那些光芒如同倾盆而下的暴雨，又如同密不透风的光网，朝着下方的群岛，疯狂地倾泻而去。
“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响彻天地。
在那万千道激光的洗礼之下，整片群岛之上，腾起了无数道冲天的火光与烟柱。
房屋、山峦、树木、生灵...
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光芒的照射之下，被瞬间炸裂。
短短几十秒，当那刺目的金光散去之时，原本还郁郁葱葱的群岛，已然变成了一片千疮百孔，遍布焦土的废墟，随后缓缓崩塌，沉入海中。
“哟，还挺费劲的呢。”
波鲁萨利诺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身影随即消失。
拉基路和耶稣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
“第三座岛屿，巨锤岛。执行人，大和大将。”
大和咧嘴一笑，提起那根标志性的巨大狼牙棒，身影一闪而逝。
刚回到大会堂的众人，再次被传送。
这一次，大和没有任何花哨的能力，她只是纵身一跃，那庞大的身躯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高高跃起。
随后，双手紧握狼牙棒，朝着下方的岛屿，狠狠地砸了下去。
“给我...破！”
轰隆隆隆!!!
一棒落下，天崩地裂!
那一棒所蕴含的恐怖物理之力，直接将整座岛屿从中心砸得四分五裂。
大地如同被巨兽踩踏的沙堡般轰然崩塌，山体滑坡，地动山摇，整座岛屿在那毁灭性的一击之下，顷刻间土崩瓦解，碎裂沉海。
“哈哈哈!痛快!”
大和爽朗地大笑一声，拎着狼牙棒消失了。
拉基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纯粹不讲任何道理的物理暴力，竟也能达到如此毁天灭地的程度...
“第四座岛屿，断崖港。执行人，艾斯大将。”
艾斯沉默地站起身，身影消失。
甲板上，拉基路等人已经有些麻木了。
他们看到，艾斯漂浮在岛屿上空，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没有霸气外放的张扬，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他只是平静地，朝着下方那座岛屿的方向，轻轻地劈出了一刀。
刺啦！
一道无形的刀光，自天而降。
下一刻。
那座岛屿，竟连同它下方的一整片海域，被那一刀硬生生地切成了两半。
那切口平整得可怕，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巨刃，将整个世界都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
被切开的岛屿失去了支撑，轰然向两侧倾塌，坠入那道深不见底的海沟之中。
“......”
拉基路等人已经连惊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只是麻木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传送，一次又一次。
第五座，第六座，第七座...
白星那从容的声音，不断地念出一个又一个岛屿的名字，一位又一位大将起身、消失、归来。
而拉基路等人，也一次又一次地被传送到那高空的甲板之上，目睹着一座又一座岛屿的覆灭。
从最初的震惊、骇然、恐惧...
到后来的麻木、空洞、木然...
他们的情绪，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视觉冲击之下，被反复地消磨，直至最后，再也激不起半分波澜。
一座岛屿的覆灭，在最初，足以让他们心惊肉跳。
可当这样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在他们眼前重复上演之后，那份震撼，竟渐渐变得稀松平常了起来。
这是一种比恐惧更加可怕的情绪。
麻木。
而当轮到最后几座，最为巨大的岛屿时。
萨卡斯基，也终于亲自下场了。
“最后一座，黑铁岛。执行人，萨卡斯基元帅。”
海军元帅缓缓起身，那身白色的西服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高空甲板之上，拉基路等人麻木地望着下方那座戒备森严、炮台林立的岛屿要塞。
萨卡斯基漂浮在半空，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
他甚至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淡淡地，抬起了一只手。
刹那间。
整座岛屿的地表，骤然变成了一片赤红。
那坚固的要塞，那林立的炮台，那顽抗的守军，连同整座岛屿的土地本身，在同一瞬间被彻底同化，化作了滚烫的岩浆。
整座岛屿，在短短一瞬之间，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赤红的岩浆疯狂地翻涌沸腾，吞噬着岛上的一切。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守军，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那滚烫的岩浆彻底吞没，尸骨无存。
紧接着，整座变成了岩浆的岛屿，失去了支撑，如同融化的蜡烛般，缓缓地沉入了冰冷的海洋之中。
炽热的岩浆与冰冷的海水相遇，腾起了漫天的白色水汽，发出滋滋的声响。
待到水汽散去，海面之上，已然空无一物。
“目标，全部完成肃清。”
萨卡斯基淡淡地丢下一句话，身影消失。
当所有的目标，都被肃清完毕的时候。
伟大航路前半段那三十七座需要抹除的岛屿，连同四十一座摇摆的岛屿。
在短短的一天之内，或臣服，或覆灭。
整个伟大航路前半段的格局，就此被彻底改写。
会议，缓缓落下了帷幕。
海军的将领们，如同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一般，神色如常地起身，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大会堂。
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又一次例行的肃清罢了。
而拉基路等人，则跟在贝克曼的身后，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座宏伟的大会堂。
此刻的他们，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脚步虚浮。
他们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一座又一座岛屿覆灭的画面。
海之巨戟贯穿大地，万千激光倾泻而下，狼牙棒砸碎山河，无形刀光一分为二，滚烫岩浆吞噬一切...
那一幕幕，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脑海深处，再也挥之不去。
他们走出大会堂的时候，已经像是几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那曾经支撑着他们的信念，在今天，在亲眼见证了海军的底蕴后。
已然，彻底地崩塌了。
原来，他们所坚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希望。
而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的飞蛾扑火。
走出那座宏伟的大会堂后，拉基路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副船长...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能帮到船长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迷茫。
说实话，经历了刚刚那一幕又一幕的震撼之后，他现在已经有些彻底迷茫了。
他不知道，他们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赢。
不。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赢的可能。
之前，他们当然是知道彼此之间存在着差距的。
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份差距，竟然会大到如此令人绝望的地步。
现在看来，他们与世界政府之间，根本就不是某一方面的差距。
而是全方位的的碾压性差距啊。
而且，他们口口声声说着，要解放这片大海，要还这个世界以自由。
可现实呢?
他们前脚刚刚离开东海，东海后脚就被彻底肃清。
他们前脚刚刚离开伟大航路前半段，前半段后脚就被清理一空。
不用多想，拉基路都能清楚地预见到。
伟大航路后半段的新世界，恐怕就该是他们这些反抗者最后的终点了。
世界政府给他们施加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人喘不过气来，大到让人感到彻骨的窒息。
那份曾经支撑着他们一路走来的信念，此刻，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贝克曼看着眼前神色恍惚的拉基路，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先整理一下这里的情报吧。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他吐出一口烟，语气平静而认真：
“你们先在海军里安顿下来，多了解了解这里的一切。只有摸清了世界政府的底细，才能知道更多，也才能找到机会。”
他表面上认真地为几人分配着任务，可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罢了。
以世界政府的恐怖实力，拉基路他们这些人若是真的一头卷进这场斗争里去。
那结局，只会是死路一条，连一丝一毫的水花都翻不起来。
与其如此，倒不如拖延时间。
等到香克斯那边，彻底分出了结果。
无论是何种结果，拉基路他们，至少也能保住性命，活下去。
哪怕，这种苟且偷生的活法，并不是拉基路他们心中所希望的。
但是...
人活着，总比毫无意义地白白送死，要强得多。
贝克曼默默地起抬头，望着眼前这座蓝白色的海军城市。
其实，现在这个被世界政府统治下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海清河晏，四海升平，再也没有了昔日那些烧杀抢掠的海贼，再也没有了那些流离失所的苦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罗斯，确实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秩序与安宁。
只是，香克斯从小，就深受罗杰船长他们那份自由信念的熏陶与影响。
他这辈子，都注定接受不了一个被强权彻底掌控的世界。
那份对绝对自由的向往，是他毕生的执念，也是他此生的枷锁。
但是，拉基路他们，却完全能够接受这样一个世界。
他们只是普通的船员，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够安身立命，能潇洒喝酒的容身之所罢了。
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做那些无谓的牺牲了。
看着拉基路他们，因为方才亲身经历了那场彻底的震撼，而轻易地答应了自己的安排。
贝克曼的心里，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他这也算是，没有辜负玛琪诺的请求与托付了。
“都跟我来吧。”
贝克曼转过身，拍了拍拉基路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我先带你们，去安顿的地方。“
拉基路默默地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耶稣布张了张嘴，难得地，也没有再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只是沉默地跟在了后面。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这座蓝白色的钢铁之城上，将几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希望...
贝克曼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在心底，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希望，大家最后，都能好好地活下去吧。
哪怕，是以这样一种，并不那么体面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