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在前面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咔哒声。

它时不时停下脚步，用手指不耐烦的叩击空气，叩完又继续走。

姿态像极了一个被放了鸽子的大小姐，正在酝酿一场暴风雨般的发作。

姜寻和洛尔在身后一动不动的候着。

两人的站姿和之前的侍卫完全一致。

既保留了护卫的警惕感，又不会因为过度紧绷而显得可疑。

每当千面回头投来一个不耐烦的眼神时，姜寻就会微微欠身，做出一副恭敬而谦卑的表情。

显得紧张而忠诚。

洛尔站在他旁边，保持着同样的站姿，脸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跟着姜寻出来打架确实有意思，但也经常需要受些莫名其妙的委屈。

就比如现在。

他老洛穷过，富过，堕落过，觉醒过，当过座上宾，也当过废土流民。

却唯独没给人当过看门狗。

什么事呀这是。

他忍住骂人的冲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然而，他们俩坐得住，黑山狼三人却有些坐不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废墟里安静的只剩风声。

黑山狼蹲在一块石墩后，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不敢擦，怕动作太大暴露自己。

黑底白瞳中独特的视角正在以悄然运转，看到的情况却让他越来越紧张。

他发现，空气中那些密布的墨绿色丝线，不知何时竟然开始一根接一根的消失。

整片废墟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恢复成一片普普通通的荒地。

这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希莫格在收回它的警戒网络。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对这片区域失去了兴趣。

或者更糟，它嗅到了某种让它不舒服的气息，正在悄然切断所有线索，准备换个地方重新扎根。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他们的引诱计划正在失败。

黑山狼攥紧了拳头，攥得生疼。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藏不住事，藏不住事。刚才传奇注视降临的时候，他就应该再稳一点的，再自然一点的。

不就是被一个传奇子体看了一眼吗？

人家姜寻和洛尔连眼皮都没眨，你倒好，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如果因为他的失误导致整个计划崩盘，接下来就只有让蚀骨和小灰主动暴露身份这一条路可走了。

但那是蚀骨，那是小灰，那是从他们三个人最灰暗的日子里一路陪着他们走到今天的同伴。

怎么能让他们去做诱饵？

身边的蚀骨和红焰也很快发现了异常。

红焰的感知力不如黑山狼敏锐，但她有锻造师独特的直觉。

地下矿石的震动正在悄然远去，甚至被驱散的魔力都开始缓慢回流。

这意味着这片区域的“主人”正在离开。

她的脸色刷的白了，身体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蚀骨伸手按住。

蚀骨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姜寻的方向微微一点。

红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姜寻正侧着头，朝他们投来一个笃定和安抚的眼神。

想到两人的实力，红焰立刻安静下来。

蚀骨深吸一口气，把手从红焰肩上移开，转而按住了黑山狼的拳头。

三人的默契和信任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短短两个动作，便完成了无声的交流。

三人重新安静下来。

又过了度日如年的十分钟。

黑山狼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几乎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偷偷看了姜寻一眼。

姜寻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呼吸平稳，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

完全符合一个护送大小姐出行的护卫，在面对未知环境时该有的样子。

黑山狼在心里给姜寻竖了个大拇指。

这人不是演技好，是压根没把希莫格当回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艾琳”忽然冷哼了一声，毫不犹豫的转头就走。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中满是厌恶，似乎真的不打算在等下去了。

姜寻和洛尔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只留下三人眼神惊恐的钉在原地。

然而，还没等他们说些什么，姜寻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黑山狼看到，他的的嘴唇不可察觉的动了一下，说出两个字。

“来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

洛尔眯起了眼。

整个人的气息悄然发生变化，如同一柄出鞘半寸的剑。

黑山狼三人则紧张的狂吞口水，直到此刻他们才发现，面对传奇生物，自己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镇定。

下一刻，风停了。

废墟里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抽走。

碎石不再滚落，沙砾不再飞舞，远处几只低级寄生体的呜咽瞬间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住了。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苦味，混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腥甜，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

作为老对头，姜寻对这股味道太熟了。

除了那些烂藤蔓团，没人会发出这种恶心的味道。

随着味道愈发浓郁，下一刻，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那声音很诡异。

像是无数个密集的个体彼此摩擦、碰撞之后产生的声音。

听着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数百道完全相同的声线，以完全同步的节奏，发出了一声低哑的低喝。

“艾琳，你，迟到了。”

听到这声音，黑山狼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喜，反而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表情，立刻做出废土流民面对高级寄生体时该有的恐惧。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然后连滚带爬地缩到了车架后面。

蚀骨和红焰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三个人挤在车架后方，浑身发抖，眼神惊恐。

将一个废土流民初见传奇子体时的反应演得入木三分。

而听到这个声音，“艾琳”不仅没有转身，反而呼唤着身后的护卫继续走向车驾。

那表情像是无论如何也不准备继续和来人交流。

“呵，还真是脾气差呢。”那个刺耳的声音继续响起。

“不过，现在走了，你是准备放弃金蔷薇唯一的退路了吗？你......能替你的父亲做出这个决定？”

听到这话，艾琳皱了皱眉，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前方的空气中，表情像是踩到了一坨狗屎。

“真当我金蔷薇家族没了你就不行了？”

“不就是迟到了半个月吗，你一个寿命几千年的传奇级，还在乎这点时间？”

它的声音阴冷中带着嫌弃，语气像在训斥一个不懂规矩的下人。

听到这话，希莫格还没反应，姜寻却已经额头冒出了冷汗。

不是吧兄弟，他怕耽误时间，可是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艾琳就已经迟到了半个月。

让一个传奇等他半个月，这艾琳......有点东西。

只见“艾琳”不仅毫无歉意，反而继续冷声道：

“况且，约在这种破地方见面，连个像样的落脚地都没有。真以为我是金蔷薇商会的下等人？非得本小姐催你你才知道出来？

赶紧把东西拿出来，不然别想有后续的合作了！”

话音落下，别说黑山狼三人了，就连姜寻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看向千面眼神震惊。

不是兄弟，你确定这是记忆中艾琳的行事风格？

别是你自己自由发挥的吧。

不然哪有史诗级面对一个随时能干掉她的传奇，用这个语气说话的？

你爹是秩序啊？

这么嚣张。

然而，听到这话希莫格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带着某种被取悦的意味。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放心。

仿佛接头的人本就该如此嚣张，如此目中无人，如此把传奇子体当成下人呼来喝去。

如果“艾琳”今天忽然变得彬彬有礼、小心谨慎，那才是真的不对劲。

希莫格继续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过，艾琳阁下，这和我们的约定不太一样，你带的尾巴，似乎多了些。”

它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但声音中的威压却悄然释放。

这是试探，但试探的方式很温和。

要么是它真的对“艾琳”这个合作者极其重视，不想因为一点小事破坏关系；

要么是它也在观察，想从“艾琳”的反应里读出点什么。

“尾巴？”

“艾琳”连眼皮都没抬，仿佛希莫格说的是什么无聊的笑话，

“一些废土上吃烂肉的蛀虫，加上两个下等人的侍卫，和你我能算同一物种？”

它说着，微微侧头，朝姜寻和洛尔的方向投去一个随意到近乎轻蔑的眼神。

姜寻立刻配合着低下头，做出被羞辱了却不敢吭声的表情，心里却在疯狂给千面鼓掌。

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屈才了。

“艾琳”收回目光，声音陡然变冷：

“另外，我堂堂金蔷薇商会副会长之女，出门带几个护卫还需要向你报备？

你是被秩序投影吓破胆了，还是被那个叫姜寻的毛头小子吓出心理阴影了？看谁都像刺客！”

她冷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真是个废物！”

姜寻站在原地，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却猛地一颤。

不知为何，他忽然对艾琳之前所做的一切都释怀了。

看眼前的情况，这位大小姐似乎对谁都这么个吊态度。

不管对方是史诗级的路人还是传奇级的子体，都是一样毫不留情的随意辱骂。

不因弱小而放弃霸凌，不因强大而畏惧霸凌。

简直是霸之意志的化身，做到了真正的众生平等！

如果抛开人品不论，单说她面对传奇子体还能保持本色的辱骂对方，也绝对算是一号人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