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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庭汉裔》第七十五章 铁骑遇挫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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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拓跋六修大举进攻汉军正面后不久,孔苌带领石勒军的左翼也赶到了汉军中军的侧面,打算以精骑再次发起冲击。

作为十八骑中以谋略著称的重将,孔苌的思路与拓跋六修可谓不谋而合。在看到汉军右翼溃败后,他脑中浮现的第一个策略,就是用重骑蹈穿汉军的南侧,如此横凿过去,能让汉军的阵型四分五裂,那接下来的发展就是摧枯拉朽。

可等他率军接替石虎所部,赶到汉军的侧面时,发现眼前的情形大大出乎他意料。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并非是因溃败而士气动摇的汉军步卒,而是一排已经布置完成了的秩序井然的车阵。

此时天色已经较为明亮,天空彤云密布,阵阵阴风拂过,车阵上汉军旗帜随风猎猎作响。而在偏厢车与偏厢车的缝隙之间,可以隐约看到寒芒闪烁,那是车后的汉军手持长戟,正密集地待在车后准备厮杀。

这场景令孔苌大感不妙,或者说,令所有进攻的石勒军骑士都感到意外与棘手。上万名骑士不约而同地在这车阵前数箭之外的距离止步,然后将目光投向主将的位置所在,等待着孔苌的命令。

孔苌用马鞭敲着马鞍,心中暗想,虽说这是己方在战场上第一次遭遇到车阵,不知道具体的威力,王上总攻的命令已下,我大军又已经抵达阵前,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纵使敌军的战法出人意料,也仍然遭受到两面夹攻的威胁,己方并不可能因此就不进攻。

他很快想到,如果正面进攻车阵成效不好,还可以另派一路人马再绕去汉军的背面,将两面夹攻变为三面夹攻,如此就万无一失了。

于是孔苌先对夔安说道:“夔兄,你带你麾下所部三千骑,再绕到贼军的西面去,给我尽量捣乱他的后阵。”

而后又对支雄下令道:“支兄,你带领五千骑下马步战,先去牵制贼军的注意力,等夔兄发起进攻,就骤然发力,撕破贼军的阵线,若你能成功打开几个口子,我便以重骑继进,此战便算功成了。”

对于十八骑的其余人而言,孔苌年纪较轻,因此指挥之时,对属下较为尊重,尚没有一言九鼎的那种大帅气度,常以兄来代称,但他的指挥天赋却是有目共睹的。夔安与支雄两人皆慨然应允,当即领兵开始准备行事。

支雄先领麾下骑士们向前策动,如一团随风流动的乌云,迅速至汉军车阵前一箭的距离,打算先与汉军进行对射。结果一阵箭雨过后,钉在厢板上的箭尾微微抖动,而车箱后的汉军毫无反应,显然是他们明白,敌军到不了眼前就要下马,因此并不着急。

没有受到反击的晋阳骑兵很快奔到了车厢前,按照既定的战术要求,他们纷纷下马,并放下手中的长槊,转而一只手拔出了环首刀,另一只手举着盾牌,徐徐向前逼近。在这个过程中,这些晋阳甲士已经做好了被汉军放箭射倒的准备,但出人意料的是,汉军仍然没有动作,只是继续沉默地观看敌人一步一步拉近距离。

晋阳甲士自然将其解读为汉军的保守与怯弱,敌弱则己勇,继而精神大振,在距离只有五十步左右后,不用旁人发号施令,他们自发高声呼号着往前狂奔,踏着仍被冰雪冻得坚硬的土地,一口气奔赴到汉军的车阵之前,接着挥舞斫刀乱砍乱斫,试图将眼前的木板给斫烂斫倒,继而开出一条直通汉军腹部的道路。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沉寂已久的汉军终于开始行动了。靠近车厢的一部分人通过车厢木板上特制的孔洞,伸出长戟对着敌军乱刺,另一部分则趴在地上,从车厢下方伸出特制的镰刀状长钩,专门去割眼前敌人的脚踝。而与车厢稍稍靠后的人,则向天抛射箭矢。

这是李矩编练车师时精心设计的战术,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上有箭矢压制,中有长戟对刺,下有长钩偷袭,面对这三重反击,真是要了这些晋阳甲士的老命。他们或许能够依靠甲胄忍着疼痛,不顾头顶的箭矢,却不能不顾眼前寒芒阵阵的枪尖,可顾此失彼,如此一来,又没有精力兼顾来自脚下的偷袭。一时间,靠近车阵的晋阳甲士纷纷被镰钩挂倒,被拖至车阵之后,遭遇汉军士卒们的乱刀分尸。

这使得晋阳甲士的死伤率开始急剧飙升,而可以作为对比的是,汉军的折损极少,除去少部分被箭矢命中要害的人以外,大部分人近乎于毫发无伤,甚至就连被砍斫的偏厢车本身,也没有遭受到太大的损害。

面对此等意料之外的情形,晋阳甲士几乎束手无策,支雄很快叫停了这种注定失败的进攻。他虽然素来以作战勇猛著称,当年张方北进邺城时,曾经在战败后多次为石勒断后,一度有“支狂夫”的称号。可勇猛并不代表着少智,在没有好的办法前,他无意盲目增加部属的伤亡。转而让各部暂时退到一箭开外,打算等待另一边夔安的战果,视情况再战。

可令他没料到的是,夔安所部的战况同样遭遇了挫折。

夔安带领军队越过漫长的车阵,迂回到敌人中军的背面时,发现此处的汉军也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毛宝所部的弩师成员,虽说没有偏厢车作为阻挡,但他们随身都携带有两根不粗不细的木桩,此时正好打在地上,形成两排简易的拒马,接着在后方严阵以待,斜蹲着握紧长戟朝上,以应对晋阳骑兵的直接冲击。

可这等简陋的防御,当然不足以让晋阳铁骑们望而却步,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好胜心,夔安更是当众嗤笑道:“我们还真是被小瞧了!凭这些纸糊的东西,汉儿就妄想取得胜利?”

他一声令下,士气旺盛的晋阳铁骑就再次开始涌动,争先恐后打马狂奔,顿时雷鸣般的马蹄声夹杂着雪泥与草屑,向着拒马后的汉军步兵冲过去。

但这样的场景,身在后阵之中的毛宝已经看得太多了,他毫不惊慌,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随身携带的酪浆,并在心底测算着眼前众骑兵与己方的距离,等到敌军已经接近百步之后,他突然高声道:“起身,放箭!”

话音落地的瞬间,在斜蹲着的汉军甲士之后,齐刷刷站起了一排士卒,他们手中皆端有一支弩机,一直隐藏在前排的戟士之后,就为了此刻骤然发难。七百余张弩机一齐发难,密集的箭矢瞬间飞射而出,远比那些弓箭手的箭矢要更平更劲!简直就好像是夏日的冰雹突然打上了池塘中连片张开的荷叶,不断发出噗噗之声,将那些快要靠近的晋阳铁骑射倒了一大片。

如此多的弩机,令冲锋的晋阳铁骑们大吃一惊,但他们更知道弩机的上弦极为麻烦,此时既然开启冲锋,就绝不能半途而废,给对方继续装填弩箭的机会。在夔安的号召下,他们稍作犹豫,就撇下地上的伤者,继续加速奔向汉军,不意还未近身,又立刻遭受到了马拒后汉军的第二次射击。

在这个距离的弩机面前,没有所谓的甲胄与防御一说,晋阳铁骑们也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有第二排弩机可以使用,近百名铁骑几乎瞬间被弩矢射穿,再次掀起一片人仰马翻。其中部分人是当场毙命,但更多的人马则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在地上呻吟,后方的铁骑们可以分明地看到,他们的胸口、胳膊、小腹带着一个又一个骇人的空洞,鲜血与脏器从中汩汩流出,场面之血腥骇人,就连见惯了死人场面的晋阳铁骑也难免胆战心惊。

这第二轮射击直接导致晋阳铁骑的冲锋意愿彻底消散了,倒不是因为骑士们不愿冲锋,而是马儿生性胆小,见不得此等场景,不管骑士们如何驱使叫骂,这些战马蹦跳嘶鸣着就是不愿意向前,形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混乱。

被挡在后面的马队也无法再进行冲锋,只能取出弓矢与汉军进行对射。他们此时是顺风而射,弓术也算得上娴熟,可无论多么娴熟的射手,造成的杀伤远远不如弩机。这次汉军的弩师再次举起弩机,对着混乱的晋阳铁骑进行了第三轮的速射,双方的战损比再次来到一个耸人听闻的地步,也将夔安部的攻势打得七零八落。

至此,晋阳铁骑只能选择返回本阵。两军阵前死尸横陈,无主的马儿背上插着箭矢,在阵前胡乱奔跑,倒插在地上的长铁槊尖,貔貅小旗无力地下垂着,而汉军近在不远处的两道拒马,却仿佛遥不可及。

夔安此时站在阵前,眼见也就一刻钟的时间,自己精心培养的晋阳铁骑就已经损失了近十分之一。他心中的懊恼无法言喻,但表面还是要佯作无事,去尽力安抚那些受惊回来的将士。很多骑士都下马抓住马嘴旁的皮带,以防止惊恐的马儿跳动起来。在这个时候,夔安在心里焦躁地思考,弩机向来以威力大、射速慢而著称,可为何敌人的弩机射击的频率能够如此频繁?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此次李矩北上,南汉可谓是下足了血本,足足为其配备了五千张弩机。须知自从刘羡入蜀以来,他最重视的军械制造便是弩机,毕竟巴蜀一地本身就不产战马,想要克制骑兵,或者营造水师,都必须要用到强弩。而恰好在诸葛亮主政以后,蜀汉一直也重视弩军,这使得成都周遭一直留有不少的弩匠。刘羡将其整合后,苦心经营数载,至今举全国之力,也不过就是有六千余张而已。

既有如此数量的强弩,加上作战的前夜,毛宝所部的弩机全都上好了弦,此时由两队在前方轮流发射,后面的数千人则专门为弩机上弦备战,方才能达到一种不间断连发的效果。汉军可以端起来就用,射术好的士卒甚至可以一人使用多支,这才打得甲骑具装也毫无还手之力。

而面对这种情形,夔安一时间也一筹莫展,因为每一位甲骑都是精心培养而成的,他也不敢承受更多的甲骑损失,于是就只好围而不打,僵持在原地,并向孔苌通报自己当下的境遇。

孔苌先后得知了夔安与支雄的汇报,顿时就感到了为难。明明石虎进攻之时,形势一片大好,可轮到自己发起进攻,两侧的夹攻都陷入了僵持。孔苌当然不会妄自菲薄,认为自己与石虎的差距极大,但要让他单纯归结于石虎的好运气,却也有些难以启齿。

可现状就是如此,在石虎击溃汉军的右翼之后,拓跋鲜卑并没有立刻发起冲锋,而是在正面牵制之余,将陷阵的希望寄托在右翼的孔苌身上,可受孔苌指派的支雄无法击溃汉军的侧面,只好将希望寄托在背面的夔安,结果夔安同样也无法打开局面,这就使得整个局面都僵持住了。

此时的天色已经大亮,听说战事竟然陷入僵持,石勒身处将士簇拥之间,仔细打量眼前的汉军。发现汉军在先败之余,又处于绝对的兵力劣势之下,依然面不改色,阵型森严不露破绽,由衷赞叹道:“名不虚传啊!我在河北中原久经战事,还从未遇到这样的敌手,刘羡哪来这么多点子?”

只是夸赞归夸赞,身为全军主帅,石勒还是要想方设法破敌。在心中暗自盘算:前面已经占得了些许便宜,算是已经胜了李矩一合,这很不容易,要是继续硬打,结果却不见得能好。就是打赢了这一仗,为了齐人折损过多,难道齐人会感恩么?也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何必如此?但眼下自己好不容易才占得一些优势,如果就这么放李矩离去,将来就再也难以碰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纠结之间,但听得前方的鲜卑铁骑高声呼啸,好似兽群在对天咆哮,宣泄愤怒。看起来,不管石勒怎么分析利弊,构思战术,拓跋六修已经等不及了,他已经当众为自己与爱马披上了玄黑色的甲胄,如同浮屠一般屹立在军中,周围的鲜卑将士齐声用鲜卑语呼喝着他的外号,震耳欲聋:“大揜于!大揜于!”

“揜于”在鲜卑语中,是猛虎之意。刘羡少年时曾在贾谧身旁见识过一个武力超群的鲜卑人,便是以此为名。而所谓“大揜于”,便是猛虎中的猛虎,勇士中的勇士。

身为当今拓跋鲜卑大单于拓跋猗卢的长子,拓跋六修决不允许自己在战场上落于他人之后,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盟友。石虎既然摧垮了汉军的右翼,那他就要发动势在必得的一击,在这一合中彻底击垮李矩,以此来证明拓跋部之所以称霸草原,绝非是浪得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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