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汉军与齐军的第二轮战事已经持续了将近四月。
在扬州方面,从齐人七月中旬正式发动三路攻势,八月中旬王弥南渡京口,到九月下旬刘羡决议亲征,十月中旬抵达建邺,双方僵持近半月,终于在十一月上旬分出了胜负。其间发展一波三折,尽管参与的汉军最终取得了胜利,但将士们也因惨重的伤亡而不得不进入蛰伏期。
相比之下,李矩所部汉军的进展可谓是较为顺利。在十月上旬攻破宛城之后,李矩正式率兵开赴中原,此时他麾下共有七万左右的兵力,虽说比不上王弥为攻略三吴凑出的十二万大军,但其中一半是他这两年来精心打造的安汉军,另一半则是跟随李矩南征北战多年的河东老卒,俱是汉军精锐。以如此兵力北上,虽然数量仅与当年刘羡成都决战时相当,但两者的战力却是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
事实也确实如此,李矩带兵先行北上河南郡时,齐人在此处本来还占据有鲁阳、梁县等城池,又有刘遐等猛将镇守。当年赵王司马伦就曾经依靠这些险要,一度打得讨赵联军节节败退,司马冏旁皇不前,故而刘遐等人也试图复刻这一幕场景,依据地利来负隅顽抗,却没料到自己铸成大错。
须知此时的汉军转战南北,拥有丰富的攻城经验,完全不是当年那些没有经验的征东军司所能比拟的。李矩命张启率军在鲁阳下挖掘地道,立柱而后焚烧,这一套汉军极为熟稔的流程下来,仅仅耗费十日,号称坚不可摧的鲁阳城就轰然倒塌,齐军主将刘遐被活捉。
其余各部齐人见状骇然,都以为汉军拥有神力,随即弃城而走,这使得李矩成功打通了前往洛阳的通道。于是他留大部在鲁阳,自己率三千轻兵北上,与在此处的祖逖所部河南军汇合。
这算是两军的第一次汇合,祖逖与李矩相见之后,可谓是唏嘘不已。
从离开许昌,到困守洛阳,祖逖在夹缝中艰难生存,多方环伺之下,前后已有六年之久,这其中的艰辛实在不足以与外人道。祖逖本是从不对外人示弱的硬汉,只是一想到自己当初要自立门户,和天下英雄逐鹿中原,最后却只得困守一郡之地,而刘羡已经统一半壁江山,这难免令他汗颜感慨。
祖逖便对李矩自嘲道:“本欲做昆仑玉雪,独照日月,不意时运不济,志大才疏,竟化谷涧流水,一事无成。”
而李矩虽是第一次得见祖逖,但对他仰慕已久,便回应道:“高山远人世,谷涧得人情,君侯恩泽伊洛两岸百姓,何谓无成?”
祖逖闻言,自是抚须微笑,对李矩另眼相看,然后两人又夜谈军略,更有相见恨晚之意,当众赞赏李矩道:“早听陛下说过,他在关中结交到一个好兄弟,说是他的福分,现在看来,是天下的福分啊!”
双方合兵之后,稍作合计,认为接下来的战略,应该是先攻打许昌。
因为从地势上看,洛阳虽然是关中、河北、河南、南阳各大地缘板块的交界处。但在水脉的走势上来看,大河贯通东西,而河水的支流再联络南北,这使得洛阳与关中与河南、河北三地皆有水路可以联络。而与南阳之间,因为熊耳山与桐柏山相隔的缘故,反而没有直接贯通的水系。
在这个以水运补给为生命线的年代,可以说,南阳与洛阳的联系是最为脆弱的。汉季时关东联军讨伐董卓,之所以将主攻方向放在酸枣,就是因为水运通畅。而孙坚在南阳方向进攻洛阳,虽然连战连捷,取得了击败华雄、吕布的战绩,最后却难以扩大战果入关继续追击董卓,也是因为南阳粮道不继的缘故。
从这点考虑,汉军若想要真正将洛阳纳入统治,就必须要打通谯梁水道,使得洛阳与淮水之间有水路相连,能源源不断地运送粮秣,而要做到这一点,那就要收复豫州。而想要收复豫州,那最绕不开的重镇,无疑便是许昌。
在经过此前的轮番恶战之后,原本的许昌城已经被齐汉所铲平,不再具有高峻的城墙与复杂的防御体系。但这到底是汉季的故都,其地形地势虽不算险要,但因其位于汝水与颖水之间,水运极为发达,仍然具有重大的战略价值。
因为黄河与淮水之间有四大水系,分别是汝水、颖水、汴水、涡水,为了掌控四条支流的水运,许昌、陈县、谯县、睢阳(现齐汉国都大兴)四大重镇应运而生。其中许昌能够辐射到汝水与汴水的水运,又距离洛阳最近,便毫无疑问地成了洛阳南大门。
而今汉军倘若攻占许昌,并且顺势降服汝、颖一带的城池,打通洛阳与淮南之间的沟通,对于河南的经略也就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于是祖逖与李矩商议,如今汉军的兵力优势明显,以众击寡,且留守下来的齐军各部人心不定,地势一马平川,宜以威吓招降为主,当兵分三路,北路祖逖自洛阳出虎牢关攻夺荥阳,中路李矩自鲁阳进攻昆阳、襄城,这是两路主力,但除此之外,还有另分一路水师,由义阳沿淮水发源处东进汝南郡,沿路招降城池坞堡,由汝水北上,是为南路,然后三路合兵于许昌城下。
李矩甚是赞同祖逖的观点,只是祖逖兵力不足,抛去固守洛阳的人马,可抽调的兵力不足万人,恐力有未逮,稍有犹豫。思虑再三,便决定分毛宝所部七千人以壮其声势。
回到鲁阳之后,李矩又因同行将校之中,郭默勋爵最高,便将八千舟师与万余戟师交给郭默,让他做南路主帅,张光作为副帅。这也算是郭默第一次独立领兵,得到任命后,郭默心花怒放,便当众对李矩立誓,表示一定不辱使命。
于是在十月下旬,汉军正式对豫州发起攻势。
三路攻势之中,北路祖逖所部最为顺利。
毕竟祖逖在洛阳苦心经营多年,不只是抵抗刘曜、王弥等人的入侵而已。暗地里,他对于兖、豫二州的各路流民多有联络。因为祖逖深知一个道理:乞活军的本意是为了活命,为此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穷凶极恶,更不是对齐汉、赵汉、石勒死心塌地。
其实单论用兵,祖逖只能说是良才而并非天才,但论在政治上如何左右逢源,他则是远超刘羡的好手。祖逖在发现这一点后,常常破除门户之见,去接济周边的流民,又利用自己在南汉的特殊地位,伙同乞活军,到南汉大办走私,救活了很多人。
比如此前浚仪县东南的蓬关坞主陈午,便是因为在蝗灾时得到了祖逖的帮衬,心中感动不已,所以才愿意秘密投靠朝廷。而此时祖逖终于离开洛阳,向各坞堡主通报汉军北进中原的消息,陈午、刘端、宁黑等乞活军纷纷响应,使得他势如破竹,几乎未打一仗,便成功收复整个荥阳郡,进驻至新郑一带。
中路的李矩所部则生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小波澜,导致稍稍延缓了进度。
因为此路是汉军主力的缘故,在宛城、鲁阳相继被攻破后,齐汉豫州刺史徐龛已经提高警惕,他昼夜派斥候监视李矩所部的动向,同时又不敢与汉军进行野战,于是便想出一个计策,决定坚壁清野。在短短十余日内,他试图将襄城郡内的粮食与百姓尽数迁走,各城池坞堡外的房屋尽数拆毁,希冀以此来迟缓汉军的进军速度。
徐龛的策略意图很明显,汉军自鲁阳进攻豫州,是没有水路补给可用的,必须要用人力驮马来运输粮秣。而坚壁清野,汉军的攻城难度便会随之上升,而齐军就可以与主力避战,同时不断派兵去抄袭粮道,如此达到让汉军断粮的效果,逼迫汉军退兵。
但他很显然高估了自己对豫州的掌控程度。命令刚下没多久,当地坞堡主抗命不尊,襄城太守石楷便只好强行动手,结果双方直接见了刀兵。石楷虽然拿下了两座坞堡,但其余坞堡主见状大乱,当即将自己的坞堡一烧,带了一月的粮食,拖家带口地就前去投奔李矩。如此算来,徐龛的坚壁清野是成功了,可人去楼空之下,让他如何在襄城固守呢?只能选择退守许昌。
如此一来,李矩也是不费一兵一卒,就直接拿下了襄城郡。可问题在于,前来投靠的流民人数多达万人,李矩不得不先将他们稍加安置,这就导致他拖延了一些时日,直到十一月上旬方才再次动身。
南路郭默的进展也较为顺利,但也是三路汉军中唯一一路发生战事的汉军。
这倒不是因为此处的齐人心存侥幸,而是因为郭默第一次当军队主将,沿路招降了几座城池后,总觉得这样下去算不得什么战功,也显不出自己的能耐,于是在开赴至新蔡时,他拒绝了齐汉新蔡太守周闳的投降,打算正面破城。张光本该进行劝阻,但他考虑到当地坞堡遍地,流民军三心二意,认为破一座城立威也好,也就同意了郭默的决定。
一日之后,汉军开始攻城,因为占据有绝对的优势,新蔡又不是什么大城,顿时万箭齐发,城中守兵都匍匐不能还击。汉军趁机冲到城门口,用大斧砍坏了木门和里面的栅栏等物,可谓是势如破竹。不过绝境之下,新蔡守兵也来了火气,就打算拼死一搏,突然涌到门口朝着外面厮杀放箭,竟然一度打退了汉军的攻势。
这个时候,张光麾下的记室钟雅见了,就挺身说:“我军乃百胜之师,怎能因此区区蟊贼而退?”于是他一马当先,提刀从门口冲去。敌人的箭飞来,他挥手格挡,虽中数箭而不退,反而冲到敌前,接连砍杀数人。后面的汉军见他身材单薄,却有如此勇气,不禁备受鼓舞,奋勇向前,很快就把新蔡城攻破了。
战后,郭默听说钟雅的事迹,就特地前来召见,本以为是一个勇士,不料见面是一个白面书生。但钟雅的言谈举止都很对郭默的脾气,恰巧身边又缺一个幕僚,于是就找张光索要过来,让他在麾下担任参军。
新蔡一破,南路军沿汝水而上,一路抵达郾县,并在此处与李矩汇合,然后与祖逖所部进逼许昌。此时汉军的数量不减反增,从七万膨胀到近九万,而徐龛固守许昌的兵力仅仅只有万人,而且城防不足,人心离乱。
如此悬殊的实力对比下,徐龛内心已乱,他之所以还没有投降,主要就是考虑到有两个儿子尚在大兴做人质,以及对王弥南下的成果有一定幻想。
祖逖深知徐龛的这种心理,因此便向李矩提议,应将天子亲征扬州一事广而告之,并且要宣称天子已经大获全胜,王弥败死江水。须知王弥乃是整个齐军的精神领袖,只要他大败的消息传出,徐龛必然动摇,再稍加利诱,便可促成他的倒戈。
面对祖逖的建议,李矩从善如流。虽说因为两地相隔太远,李矩并不知扬州具体战况如何,但对于天子获胜一事,他从无丝毫怀疑,当即就按照祖逖的话术,往许昌城内射去箭书。徐龛阅罢,果然踌躇不安,也顾不上什么人质了,当即遣使出城找李矩商议,声称自己可以倒戈,但有条件,那就是要朝廷承认自己的豫州刺史之职,并且保留他的部曲不得改编。
李矩自是欣然应允,当众指天为誓,表示只要徐龛开城投降,便保留他的豫州刺史之位。徐龛见状,也终于放下顾虑,白衣出城,负荆请罪,向李矩开城投降。
此时差不多是十一月下旬,李矩所部在消灭南下齐军后,自九月北上至此不过三月,便先后将南阳、河南、荥阳、襄城、汝南、汝阴、颍川七郡纳入国境。
按照陶侃此前对朝廷的献策,对待齐汉,应该以蚕食为主,此时的成果已经相当喜人,可以见好就收了。但是从徐龛的口中,李矩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因为王弥动员大军南下,齐汉又要提防石勒偷袭的缘故,此时的大部分齐汉兵力都在河北与石勒对峙,身为国都的大兴守军仅有两万余众,且腹地防御异常空虚。而大兴距离许昌的路途,仅仅只有五百余里,急行军四日可到。
这或许是一个可以一战灭国的天赐良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