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石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一个合适的刀名。
他这辈子用过的东西,从没有哪件值得起名字的。
他的靴子是补了又补的。
他的弓是军营里最便宜的那种。
他的旧刀,连刀刃都豁了好几个口子。
但当他握着这柄新刀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刀柄传上来,顺着他的手臂一直流到胸口。
那刀像是活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热,像是在呼吸。
他最后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二狗”。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而二狗是他这辈子认识的第一条狗,那条狗活了十五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活得久。
他希望这柄刀,也能那么耐用。
“二狗”此刻就挂在他腰间,刀身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微发凉,与前两天那种炙热的感觉截然不同。
顾大石伸手摸了摸刀柄,心里塌实了一点。
城墙下方,荒原延伸到极远处,与灰蒙蒙的天际线连成一片。
什么都没有,没有魔兽,没有烟尘,没有动静。
“你看什么呢?”旁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老兵,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头。
刘头今年快四十了,在飞鸿城的城墙上站了十几年的岗,脸上全是风沙刻出来的皱纹。
他不属于任何契约兵编队,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守城老兵,握着最普通的长矛,穿着一副磨得发亮的旧皮甲。
顾大石老实回答:“不知道……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刘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往地上啐了一口:“太平静才不对劲。”
他没有再多说,拄着长矛走开了,留下顾大石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顾大石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那味道很淡,淡到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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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那股腥味变浓了。
不是一点一点变浓的,是像一盆水泼过来那样,忽然之间就浓烈到让人想吐。
营地里的战马,开始不安地嘶鸣,用蹄子刨着地面,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那些新契约的灰鬃魔狼也开始躁动。
它们在营地边缘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拓跋山从营帐里走出来,脸色凝重。
他一句话没说,直接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城主府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张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地图。
他在听。
听风的声音。
拓跋山掀帘进来的时候,他看到张远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听到了?”张远问。
拓跋山站定,侧耳听了一会儿。
他听到了。
在那片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中,有一个更低沉的声音,正在从北方缓缓逼近。
那不是风的声音。
那是大地在震动。
是无数只铁蹄,同时踏在地面上时产生的共振。
从极远处传来,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深处跳动。
“兽潮来了。”拓跋山说。
“来了。”张远的手指依然在敲着桌面,“天亮之前会到。”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拓跋山开口问:“要通知各营准备吗?”
张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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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兽潮到了。
飞鸿城以北的荒原上,出现了一道灰色的线。
那条线从东到西横贯了整片视野。
像是有人用一支巨大的笔,在地平线上画了一笔。
然后,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线,是无数的魔兽,灰鬃魔狼,铁皮犀牛,铁背蜥蜴,紫瞳魔猿……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是一道从北方涌来的浪潮,正在朝飞鸿城的城墙缓缓推进。
顾大石站在城墙上,握着“二狗”的刀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这辈子见过魔兽,见过很多魔兽。
他当了八年斥候,哪年不得跟魔兽打几次交道?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魔兽同时出现。
他旁边的刘头也握着长矛,眯着眼睛,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灰色浪潮。
老人家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的手很稳。
“怕不怕?”刘头问。
“怕。”顾大石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刘头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握紧长矛,“不怕的人都死光了。”
……
“呜——”
第一波冲击,在一声沉闷的号角声中正式开始。
那些灰鬃魔狼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它们冲到城墙下方时,没有丝毫减速,前腿蹬在墙砖上借力一跃,直接跳起了两丈多高!
狼爪在城墙上抓出一串火星,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
顾大石盯着第一头跃上城墙的魔狼。
那头狼的体型比寻常同类大了一圈,张着血盆大口,对着他的脖子猛咬下来!
这速度,这力量!
当年,就是这样的魔狼,一头就直接灭掉了他们一支斥候小队!
“杀!”
顾大石抬手挥刀。
这一刀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技巧。
纯粹是靠他在斥候营里练了八年的本能。
快,准,狠。
“二狗”的刀刃划过那头魔狼的脖子,魔狼的头颅,连着一大蓬黑血飞了出去,身体在城墙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顾大石喘着粗气,低头看着那具无头的狼尸,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柄还在微微发颤的刀,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第二头魔狼已经扑上来了。
他侧身让过狼爪,反手一刀捅进那头魔狼的肋下。
刀刃刺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刀身上传来一阵微微的震颤。
那是刀体内的魔纹,在自动吸收魔兽的血液和魔气。
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刀柄传回他的掌心,与他体内的真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振。
他的体力在那瞬间恢复了一点点,不多,但确实是有。
这就是那柄刀的秘密。
张远站在城楼最高处,俯瞰着整段城墙。
他没有拔刀,没有出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他看着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契约兵,在城墙上的表现。
看着他们有的人手忙脚乱。
有的人杀红了眼。
有的人蹲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