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脚步已的确走进了纽约的大街小巷,自上次的暴雨后,一扫阴霾晴空万里,气温逐步回升,每家每户的窗台开始变得姹紫嫣红。昨夜我与小苍兰几乎未眠,天一亮便穿戴齐整早早出了门,走在通往枫林高的小道上,沿途皆是住户在晾晒物品,人一多就成了Yard Sale。
“没想到啊没想到,不学无术的我们,有朝一日居然能去高校当教师,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么?”我亢奋地浑身乱颤,这种心情就像去年被暗世界派遣潜入莉莉丝姐妹会那时,激动中又带着稍许不安,并充满着好奇心。我已不记得有多久和她这么早起床,并一块啃着Krys煎烤的麦饼,上次还是在纳什维尔旅馆里,眨眼之间已过去了一整年。
“不学无术的人是你,我是因官司被迫辍学。”她替我抹去粘在嘴角上的起司,问:“你有多久没回渡口公园了?难道真的与钱包在热恋么?那么发展到什么阶段了?快告诉我。”
“那你呢?不也天天与S住在集体宿舍么?你是那么坚定地不让碰,那我只能另寻新欢。”我总在猜想身高差异过大的他们,干那事时有多别扭,佐治亚大学男孩可比S高不少,只是没他脑子好。想着,我扫了她一眼,说:“你可比我猛多了,我与他只是聊聊天,偶尔亲个嘴那种,单纯到白痴般的关系吧。比起上床他更喜欢抱我,很用力,叫人喘不上气来。”
“我难以逾越心中的坎,咱俩的关系是结义兄弟,总那样做会让人产生罪恶感。你并不是雷音瓮的Alex,我也不是原汁原味的小苍兰。那晚喝醉酒说了很多过头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话间,一群流里流气的青年打背后骑着机车上前,放慢速度转到正面,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我俩。彼此间交头接耳一番,洒下几声讪笑便驶入了枫林高布满涂鸦的花岗岩校门。
一切恰如范胖马洛所揣测的,想以新人身份混入高校,实在不是易事。按常规,他俩得到这份工作很容易,只要肯干不怕脏就行;而我俩则要通过考核与面试,选择权握在高校委员会手中。不过这道难题,被庞大的纽约国民侦探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听完神鬼侠探那则鬼故事后,第二天下午我俩便被他领着走去了联谊工会。国民侦探的会员除了中产阶级外,另有一大批有影响力的人物,上到议员下到媒体人,被统称为践行者。他们都觉得这个点子很有意思,不等我们说完便纷纷行动起来,仅仅只是半天功夫,我与小苍兰获得了两个职位,成为了枫林高田径和美术课程的代教。
所谓的代教就是正式教师以外的社会人员,具有一定资质但没有教学经验,说白了就是教育界的实习生,只配拿最低薪资,这类人往往是通过关系走一遍流程镀金的。
枫林高有别于其他高校,它的本质属于Last-Chance High(最后机会申诉高校),可它在区块内口碑竟然相当不错,录取分也较普通高中略高,但却是闻名遐迩的流氓院校,所以普通教师都干不长,时常需要招人。而像我们这种都市丽人去应征,给人的第一印象极佳,因此校方私下说,代教只是暂时的,一个月之后看双方意愿,如果答应留下就签合同。
“你干得很好啊,基本已能独当一面了。需要的话,下个月我将胡子和盖伊再派来纽约。”九频道的阿加已早早获得消息,自当对我一番勉励,并要我与搭档的吕库古小姐保持合作,那样就能获取暗世界的加持。老汉想破头也不会明白,咱们本就是一伙的。
直至走进正门,我方才明白为什么院校叫做枫林高等院校,那是因为校园中心,栽种着一颗参天五角枫,微风掠过,洋洋洒洒的细小花瓣飘洒下来,景致绝美,令人完全无法将现实中的流氓高校与之联想在一起。除此之外,四周还种着成片的加拿大糖槭,令这片天地郁郁葱葱,丝毫不弱于中央公园任何一角。
“诶?这个秃瓢让你想起了谁?”我站在树下欣赏美景时,小苍兰已转到另一侧,望着一尊乌黑铜像嗤笑,问:“你快来看啊,它像不像十字箍酒店那个肥猪般的蒙古大汉?”
“确实有几分相似,不过你给我闪开,”我挪到正前,细细端详起来。
在语言天赋上,我要远远超越出紫发妞一大截,她除了家乡土话和不正宗的华夏口语外,就只认识英语。而我在她的基础上,多出三门语言,西班牙语,法语以及克罗地亚语。这尊铜像下裱着一块铜牌,分明就是院校的简介,从大致内容来看,该校的历史相当悠久,它是二战后建设起来的一批实验性社区院校,原本是专属服务于社区工人们的子弟学校,五零年代开办,而到了七零年代,这尊铜像的主人,作为曾经的交换生,现在的蒙古大使为母校注入巨资,重修校舍创建了基金会,并亲手栽下这棵五角枫,由此学校才更名为枫林高。
我略略与她讲解一番后,正色道:“这里写得明瞭,留美蒙古大使赠送,人家是外交官,过去就读枫林高,作为回报捐赠了一大笔钱。你呀,总在教育小弥利耶们休要渎圣,那么作为踏星者就该起带头作用,稍微尊重一下他人,别老是乱起绰号。”
枫林高的教师群体是男人的世界,全校只有四名女性,除却副校长外,大多都是年逾六旬的老妇。她早早侯在校门前,一见面便领着我们快步窜进教学楼,开始了一番叮咛。
“早上好,两位,我是Pegy.Kleely(佩吉.克利莉),枫林高副校长。”老妪伸出象征友谊的手,生硬的与我们握了握,原本堆砌笑颜的脸立即变得乏味起来,说:“哪怕体感再热也别轻易在学生面前脱衣服;不要在教学楼内上厕所;可以关切学生但别超出师生之间的范畴;坐在后排的人不必去管,他们都是活宝,很少来上课,即便来了也只顾着睡觉;首饰与名贵手表下回不要再戴了,那样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另外要多备几套衣服,走路时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别轻易听信女生们的求助,更别跟着她们乱跑。”
将我俩带进教师办公室,副校长便匆匆走了。余下的细则就由屋内其余教师来说明。美术除了正常教学外,时常有人会预约Office Hour,你要先准备一份Syllabus,在开学之初发到每个班级。因小苍兰是文职,所以她的桌子就在办公室一隅,而我除外。在枫林高,体育老师的办公桌设在医务室,那样易于将受伤的小孩及时送治,因人员缺失,体育老师往往要懂简单医护。平时不在办公室必须要锁门,钥匙得随身带着,以防不明人士入室盗窃处方药。
“看得出你们精心准备了一番。”科技工艺老师扫了我俩一眼,指着小苍兰丝质衬衫映出的粉色奶罩,叹道:“但穿着还是有些暴露了,在枫林高女老师要做到基本不露肉,别给任何学生空子可钻。迄今为止,都不曾有过像你们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那样会很危险。”
“放心吧,我原本在意南念书时,入读的高校可比枫林高复杂多了,在这方面我比较有经验的。”紫发妞大谬不然,指着楼下打篮球的学生崽笑道:“都是活力四射的好小伙,只是比较好动,有些亢奋罢了。若是将他们当贼防,那么无形壁垒就形成了。”
中年男犹如在观察一个白痴般,瞪大双目扫了她一眼,同时目光快速掠过我的脸庞,似乎想知道我是什么反应。尽管没开口,但眉宇间直接写着一行字,你是来搞笑的吧?
在他俩闲聊时,我故意在办公室内散步,名义上是熟悉环境,实际是在找寻Moon小姐的书桌。虽是陌生人,但她与我们已在哈莱姆见过一面,理论上也算得上半个熟人。只是头天到班,无法开口询问,只能靠私人物品来分辨端倪。不过这间办公室有点怪,所有书桌上只有教学工具,既没有私人物品,也不见小帧彩照,因此也无法看出哪张桌子属于她。
“你们哪,想得太简单了。最近我校出了些意外,许多经常旷课的学生都回来了,目前是人最多的时候。一会儿我带你俩各座楼走走,相关设施说明一下,以及与其他老师打个招呼。”中年男留我们在办公室继续喝了半小时热可可,挥了挥手示意跟上便出了门。
“到底该怎么打听,Moon小姐究竟待在哪个办公室呢?这娘们是三名嫌疑人之一,总不会因被老虎撞见,吓得不敢来上班了吧?”跟在科技工艺老师背后,我俩东张西望,期盼这女的会忽然出现在楼廊内。结果不论是操场还是体育馆,甚至是停车场,都不见其踪影。
然而当我们走进教学楼后不久,终于时来运转了。那是因为,展示板上贴着不少师生合影,这位Moon小姐独自占了三张大彩照,正站在人堆背后。上前细分,画片中不仅有她,还有乔什与小驴子,那似乎是二年级某场活动的露天留念。
“诶?我分明记得你刚才说,枫林高不曾有过很年轻的女老师,”小苍兰轻咳一声,唤住了带路的中年男,指着展示板问:“这个人肯定是老师吧?她长得挺漂亮的,你干嘛撒谎?”
科技工艺老师闻讯停下脚步,略略看过一眼,道:“是啊,我将Carol给忘了,她可是我校出名的美人,人称枫林之花。不过Moon老师比你们年长许多,她今年32了,很懂保养又穿着得体,所以显得较年轻。但很可惜,Moon在三月中旬已辞职了。”
“辞职了?”难怪一月底,她正在哈莱姆居家租贷公司门前看房源讯息,敢情在那时,她就有离职打算,想着我故作惋惜,叹道:“原以为遇见年纪相仿的,可以聊天解闷。”
“你们不必立即上岗,今天先熟悉环境。”中年男扶正眼镜,转身走进了边上的教室。
在这所枫林高,每个班级都有一个叫做班头的人,那不是职务,而是该班可以说了算的家伙,小驴子就属于这个范畴。三年部都在四楼,我本想给他一个惊喜,特地探头张望,这个班许多座椅都空着,男孩果然没来上课。室内靠窗的一张桌子,摆放占着水露的白玫瑰,那是乔什.卡佛的座位,不论走去哪,都是窃窃私语的学生,校园内正疯传着绞首教室的事。
对于乔什的死,有人悲哀也有人不屑一顾,他的同学则成了大家瞩目的焦点,人们纷至沓来,向他们询问这个生前无人关注,死后扬名远播的家伙。有意无意间路过,我俩都会停驻脚步站着旁听,从中搜集讯息。低年级生普遍认为,乔什过去受了Lycris等人的长期霸凌,导致其不堪忍受,最终选择自缢。对于乔什的死,小驴子应该负主要责任。
而他的同班同学,现在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正在讨论今晚在操场为他搞一个祈愿送别晚会,该买什么花,说什么悼词,参加人数统计等等,乔什似乎一下子成了重要人物。
我们不便过多停留在学生崽之间,更不能追询想知道的内容,我借着四下闲走,悄悄将纸条塞给花匠马洛,并要他与范胖在校工群体中留意。可是,如何让小驴子现身枫林高呢?我特意到他们四楼走了几圈,慢慢悟出了原委。那就是机车党的几张熟脸,全都不在班上,也许因舞厅风波,多半是躲去了外州避风头,至今尚未获悉体育生没事。
“老虎,你是不是今天出院?”走到僻静处,我摸出手机给Clavis打电话,说:“先留在大厅别走,我让桃花立即开车过去,你到枫林高附近露露脸,让别人知道你安然无恙。”
教员午餐前,小苍兰被人拖去参加一个兴趣小组的建设探讨会,闲来无事的我,则踱出校门忙自己的去了。在所有悬案中,我最感兴趣的便是A小姐与G先生,逗留在伯恩斯商矿的美人蕉打来电话,昨天下午他俩被人目击,在一家墨西哥餐厅内就餐,这对男女在现实中不仅认识,而且同在一家吸尘器公司上班,地点就在轨道铁路的对面。
自打出了旧校舍一事,我俩借着开质辩会的由头,进行一番深化改革,特别是将人员重新做了分配。整数三十九人的弥利耶被分成三组,所有小团体拆乱打散,年长者被分去各队。
最会出歪点子,喜欢搞意外的人由蓝花楹带领,桃花、山月桂为副队长,专事听命于雷公,平日里蹲点47分署临时办公室,与条子们朝夕相处。在两名拥有绝对武力的大弥利耶统带下,可轻松遏制住木樨花之流骚动不已的心,并时刻处在警员们眼皮底下,令她们不得不收敛,老实去干自己本份。或许时间一长可以慢慢沉淀,总之不能让她们闲着。
另一组由苹果花为队长,牡丹、黄瓜为副手,下辖肇事魅者四人以及若干小妞,专与杜兰、老戴他们打配合。活动在曼哈顿中城附近。只要缺了爱闹事的木樨花,余下几人都是盲从的跟风者。特别是黄瓜,她只在人多势众时才会变得极度凶残,真实内心相当怯儒。
刨去那些团体,小弥利耶中另有一群个性张扬不愿被整合的人,她们分别是仙鹤花、素心兰、木棉花、金钟兰、天堂鸟、桃子、风信子、夹竹桃、夕雾、凤凰、流苏以及樱花,这些人较能发展为我个人的亲信,所以被归在艾莉森小队中。她们没有固定活动范围,属于机动的后备大队,国民侦探也在想方设法,让她们将来作为学生打入枫林高,这么一来便可以全方位掌握讯息。
“大长老来了,穿的好正经啊,比伪装实习生时还保守。”几个小妞坐在搏击俱乐部空荡荡的广场前打扑克,瞧见我从停车站出来,便拥簇上前,连珠炮般发问:“你有没有被流氓学生盯上?他们是否趁机揩你油?学校里帅哥多吗?他们给你取什么外号?”
“还早呢,今天只是到岗,熟悉设施与环境。正式履职需等到周一,趁着周末,我正巧可以办些私事。”望着这群充满活力的女孩,我心头涌起一丝好奇,问:“假如你们已是枫林高的学生,大家素未谋面,初次见我,会有何感想?不妨给我些建议。”
“你这装扮太难看了,活像塑料拖鞋,我记得上学时,老师们都是这副模样。”素心兰背起手远远打量一番,说:“他们枯燥乏味,感觉不出人味,那样与学生间会形成天然壁垒。”
“既然枫林高是区块内奖牌收割机,那么学生崽理应都比较好动,身为田径辅导员的你会经常接触他们。校内那套对新教员的刻板印象不应套用你。贴近生活的装扮,能增强亲和力,让你更容易融入学生群体中。”风信子温婉地提出建议。
“班头就等于是监狱里的牢头,在群体里拥有发言权,鬼影成员许多都来自枫林高,也就是说小驴子是他们的领袖。既然已打过好几回,私底下又是认识的,这个人便是你所能控制的,借助他的影响力,软硬并施,可以同各大班头说上话。”木棉花思虑片刻,答。
收集完讯息,我掏出几张老人头分发众人,示意她们走去洗涤剂公司附近每家餐馆吃午饭,只要发现A小姐与G先生中任何一人,就立即打电话。我哪都不去就待在原地。人员派出去后不久,金钟兰发来彩信,G先生出现了,正在一家叫Grand Si Chuan的店里。
所谓的Grand Si Chuan,位于雷哥公园内,就在Queens Blvds边上。是一家川菜馆,在对方单位后门200米外,想必是公司外卖伙食不佳,员工们偏爱外出觅食。我迅速前往搏击俱乐部的户外洗手间换上一身休闲装扮,挎上银色小包,随即驱车疾驰,直奔川菜馆而去。到了店门前张望,男子坐在屋尾,要了半只烤鸭,正眯着眼看头顶电视足球比赛。此人面容温善,戴着金丝边眼镜,先前我与之已有接触,便随便点了几只冷菜,端着饭盘走近,悄无声息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G先生,你没有在等别人吧?我可以坐下吗?”男子已吃了大半,显然是孤身一人。
“诶?怎么又是你?”G先生显得有些慌乱,抓起手机预备结账,道:“你到底想怎样?上回受伤已送你去了医院,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你干嘛总在跟踪我?居然追到了这里。”
“中城雀儿喜血洗当晚,你与A女士为何出现在十字箍酒店附近楼里?在公车上,我分明瞧见掩盖在毛衣下的血迹,难道那件杀人大案是你俩干的?”面对这种人,任何盘道都不济事,最佳方法便是先提出一个结论,嫁祸到他们头上,然后缓缓灵魂直击。
“小姐,你可别信口胡说,这种事不能随便开玩笑,我可不想因救你惹来一身麻烦。”他不待听完便拔身走去收银台,行至一半回头扫了几眼,见我含笑不语,便像蔫了的茄子走回原处坐下,为自己点起一支烟,问:“好吧,那晚咱们的确在附近活动,但与你所说的血案无关,既然你要敲诈勒索,那就做一个交换,让这件事过去。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G先生,我只想向你表达救命之恩,你有些误解我了。”想着,我将如何遭遇他们,又是如何对他们产生兴趣以及诸多表象描述一遍。男子听着听着,脸上的烦躁一扫而尽,替代而来的是困惑,活像在观测餐盘中的龙虾般望着我,问:“不过,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我实在太好奇了,你俩的行为很另类,叫人不论怎么想都难以理解。我总会在生活中遇上这类事,哪怕被人当做精神病也想要答案。如果得不到解释,我会比死了还难受。”
“这是我的个人**,既然那么想知道,我不希望你拿去用作他途。事实上你所谓的A小姐,她是我老婆。”男子搓揉着脸,忽然长叹一声,道:“我感觉我们就快要完了。”
“快完了?什么意思?难道她得了重病?”我自是大吃一惊,问:“或者说雀儿喜血案后,你们被人盯上惹麻烦了?”
“不,我所指的不是这个,而是情感与家庭。”男子续接起一支烟,开始向我娓娓道来。
G先生与A女士,均毕业于常春藤盟校,两人在校园时代便是恋人。出社会后他们又历经了长达五年的爱情长跑,购置了自己宅子后,他们携手步入婚姻殿堂,并至今已度过了七年时光。然而岁月悠悠,两人的关系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时间痕迹,如同许多老夫老妻,激情渐渐归于平淡,即便尝试变换形象,也再难激起最初的心动,彼此间产生了距离。尽管内心深处爱着对方,面对这份日益淡化的情感纽带,他们却不愿就此放弃。正是这份不舍,让G先生在某个静谧的夜晚,脑海中灵光乍现,萌生出一个既古怪又新奇的点子。
“既然差不多快要成为陌生人了,那咱俩索性就当回陌生人,你觉得怎样?”
于是两人暂时分居,开始以各种身份制造机会在生活中相遇,试图从中迸发火花,再度品味初恋的美好。自二月起,G先生与A小姐为自己设定了许多身份,一块在超市盗窃的扒手;午夜街角邂逅的单身男女;森林小丘晨跑时的健身者;再或者是出门旅行,故意买票待在同一架空客上等等。十字箍酒店激战当晚,他们自我拟定了特工身份,为了将戏份演足,事先读了许多相关书籍,并上网咨询了退休特工了解细节,于两栋楼之间捕捉对方。
“但那一次我们演砸了,才行进一半,就被酒店保镖们发现。他们蜂拥而来,我与A女士只得落荒而逃,通过两个多小时的周旋,才勉强摆脱围捕。事后我俩在星巴克相聚,然后混到很晚才敢坐公车回家,就那样遇见了你。时至今日,仍感到心有余悸,总之曼哈顿是不会再去了。”G先生将手一摊,从怀中曲曲折折掏出一本红皮簿子,推到我面前,苦笑道:“总之,我们就是生活中的无聊人,一块写日记,将来要邮寄给对方,我这一本叫做红之书,她那本叫做蓝之书,将共同记忆写下来,大致由来就是那样。”
“这个点子真是帅呆了,果真是你构思出来的吗?听着,G先生,我觉得你俩真的非常棒,能摆脱十字箍酒店保镖追捕却毫发无损,哪怕比起退休特工还要出色。”我听得不勉动容,一把握住他的大手,感叹道:“实在是太浪漫了。其实,那一晚我就在酒店,晚间出了大事,我又恰巧在街上,就是那样撞见楼内有人拍照,结果却被当作贼,与你们不期相遇。”
“呵呵,我也觉得这个点子很棒,但似乎效果不大,我们依旧没有找到感觉。”男子留下一张名片打算告辞了,说:“月神花,如果你有什么创意,可以告诉我,大家交个朋友。”
G先生与A女士的谜面水落石出后,我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往布鲁克林,神鬼侠探与老戴已摸到了传说中女生B的住址,打算晚饭后过去找她谈谈,以便搜集更详细的亲历者见闻。
胡德似乎已听戴斯蒙介绍过骁鸷所谓何物,但他对我依旧心存怀疑。一见面便拉我入席,追问我在恶魇所见所闻又是怎么回事。假设那是同一件旧闻,关键的分歧出在试验当晚。侠探讲述的后续在我记忆中并不存在,因为主要肇事者在当晚至少死了三人。至于女生B早早离开了地下室,残余的一名男生也许被咬死了。而且,不存在之后的那场纵火,大火自实验当晚已燃起,如果波及到周边精神病院,多半就是在这一晚。
“完全不同的感官体验,虽然细节部分都一样,但出入实在太大了。”胡德听得津津有味,又问:“那么,你是否看清那些男子,传奇般的A女生究竟长啥样?”
“那个女的被人结结实实捆在椅子上,见到时四周一片漆黑,或许就是你形容的电灯跳泡全炸了,我似乎踢到了女生B,她是一名决策者,对四个男生颐指气使。从她口中得来的讯息,她提到女生A拥有蛊惑的魔力,你只要望着她就会不知不觉自杀上吊。”我浅抿一口香橼水,叉着薯条沉思,补充道:“我所附足的人,在实验前做过出格举动,所以被旁人制止并捆绑,因此才得以幸免。至于面目我难以看清,魔魇里一切都是抽象的。”
“无妨,那么声线,口吻,以及肢体语言,你总该记得吧?那样就行了。”老戴笑吟吟地望着我,不住同神鬼侠探耳语,当胡德听闻我参与过大破孔地亚石峡,不由肃然起敬。他朝我伸出手,惊叹又是一位奇人异士,若能与巫师好好打配合,堪称相互辉映的绝世双璧。
“我的信心又回来了一半,没准咱们真能成事,若能破了绞首教室这件悬案,对大家都有好处。一来你们能更贴近雾妖杀手踪迹,二来我能作为参与者扬名立万,既然吃完了,那就直奔主题吧。”胡德打了个响指,带着我俩走进希望球场周边的某栋中古居民楼。
有条人影站在民居前的大树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那是海象探长,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据说那叫英国人的礼仪。相互寒暄一番后,我向他汇报了雷哥公园探访G先生的所得,海象探长若有所思,但却什么都没说,并将讯息记录了下来。
我们所要去往的地点,位于这栋破烂公寓的五楼,从树下往上打量,可以瞧见一扇映着红光的小窗,因对方家中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所以登门拜访是相当鲁莽的。推门进入门厅,一股潮湿的霉味直透鼻翼,屋内温度比起户外还要冷,简直叫人瑟瑟发抖。杜兰皱了皱眉,朝我等招招手,一行人登上老式电梯,就这般吱吱嘎嘎地上达五楼。
单元内居住着一名年近五十的妇人,浑身穿黑并裹着羊毛坎肩,脸上果然有烧伤的印痕。当见到站着三男一女,便隔着门缝轻声询问这是要干什么。杜兰从怀中掏出一个来历不明的证件晃了晃,声称需向她打听枫林高纵火案的陈年往事,妇人思虑片刻,不断在说你们人太多了,最终只准海象探长与我入室,其余两人等在寒风凛冽的廊道间消磨时间。
“一切由我来询问,你只管负责笔录。”趁着妇女进厨室煮红茶,杜兰关照一番,然后插起十指闭目养神,双方坐定后,他率先开口,问:“几天前,枫林高再度发生命案,目前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没有定论,我们听人说起几十年前在该校发生过一起纵火案,以及各种相关传说,却又不甚明瞭,这才找来了这里,希望你可以谈谈。”
“时间太久了,四十岁以后我发生过一场车祸,脑部受到影响,丧失了许多记忆。”妇女自管自搅着清茶,答:“就连去年的事我也常常记不全,恐怕帮不了你们什么。”
四周弥散着一股淡薄的药粉味,虚无缥缈的波西米亚民谣歌曲在屋内回荡,单元既脏又破,妇人只开着客厅一盏小灯,四周显得很暗沉。我听着俩人交谈,打量着周边环境,望着煤气台前闪烁的火光,不觉有些昏昏欲睡。总之,这个居所给人一种特别压抑的感觉。
“火起时你人又在哪?那只女式手表有什么特殊,为何警方会将嫌疑锁定在她身上?”
“这些我更记不住了,总之烧死了许多人,大家都感到害怕。”妇女啰里八嗦一通,所说的全是废话,总而言之一句话,因年代久远她都忘了,更不愿回忆往事。
“好吧,那么打扰你休息了。”杜兰什么都没问出,只得与我悻悻然踱出大门,重新回到电梯井,他才道出结语,说:“那个女的并不是女生B,而是窃皮者。”
“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是人类而是某种妖怪?”恰逢此时,黑衣女人借着重新锁门,探出半个脑袋四下张望,狐疑的目光停在了我身上,不由叫人毛骨悚然。我本能地跳到神鬼侠探背后,怯怯地说:“你快闭嘴吧,这些话似乎被她听了去,一会儿追过来就完蛋了。”
海象探长笑而不答,只是拽紧我腕子走入电梯,直至出了民居来到户外,方才解释起来。
所谓的窃皮者,是指冒用他人身份的流浪汉,他们在生活中与对方认识,或者曾经照料过对方。待到当事人死亡或失踪,盗用她的红蓝卡以及SS账号,以此来勉强度日。换句话说,真正的女生B也许早已不在人间,她的旧居已被他人霸占。为何杜兰会做出这种判断呢?因为妇人身上透露的,是一股颓唐落魄之气,按照描述女生B拥有难以理解的魅力,她应该是另一种人生。哪怕落难,人的精气神这点,也不会变。
最关键的一点,按照胡德的描述,女生B拥有极高验力,一切源自外界的袭击都无法伤她,只会反噬到自己身上。那么,她又怎会遭遇车祸并丧失记忆呢?因而此人多半冒名顶替。
与此同时,皇后杰克逊高地35街民居楼里,S正在享用着巫师亲自下厨的海鲜色拉和牛肉火锅,男孩不断出入厅堂,很快将小桌摆得满满,俩人蘸着酱料吃得不亦乐乎。
“我的手艺不错吧?知道你喜欢海鲜,我起了个大早,特地配了食材,过去没尝过吧。”酒足饭饱后,Eric一面收拾一面询问着S的感想,问:“要不要给小苍兰带点回去呢?”
“对了,你说有事要与我谈谈,难道是想问我对海鲜色拉的感想吗?”S坐正身子,问。
“要说什么事呢?我已经忘了。”巫师耸耸肩,催他说:“过来帮我一起洗碗吧。”
户外又下起牛毛细雨,扑打在毛玻璃上,与厨室的水声,挂钟的走针声与隔壁屋里的电视声融为一体,显得既喧闹又静谧。S与巫师各忙各的,彼此间保持着沉默。他偷偷扫了男孩一眼,Eric正聚精会神刷着四喜铁锅,于是,S只得三缄其口。
“Saphen啊,没和家里通电话,待这么晚的话可不行啊,父母会担心你的。”巫师家俩位老人异口同声发问,用意很明显,那就是赶他走,他们年事已高需要休息了。
“啊,爷爷,把这几只碗刷完,我就会立即回家。”S帮手巫师将碗碟置入烘干机,抓起外套出了门。他与男孩道别,说:“再不回去又要被老妈骂了,她啰嗦起来没完没了。”
“得了吧,你有多久没回家了?上回你爸在街上偶遇时还问我,新租的集体宿舍在晨边高地哪里?这是急着回老宿舍吧,有家之人真幸福。”巫师调侃几句挥手道别,却没再进屋,依旧站在门首注视着他。当S下到电梯前,男孩忽然趿着拖鞋快步追赶,一把握住他的肩头。
“怎么了,Eric?”Saphen本就木纳,自是一脸茫然。
“在那间第四教室,我没有看见Josh.Carver,明白吗?当人死后,魂魄不会立即脱离**,它将徘徊在死者周围,”巫师问他要过一支烟,退到气窗前点燃,叹道:“因为它很轻,如果所处的是无风环境,那乔什会留在被封闭的旧校舍内。我自小就能看见这一切,所以感到无比恐惧,但在那一天,我没见到他,那也表示说,乔什死在了旧校舍以外的任何地点。”
“无风环境的密室,一具高高悬挂的尸体。”S思虑片刻,问:“你想说,我的推断是正确的,乔什根本没有自杀,而是在他处遇害后被拖去第四教室,伪装成自杀的,对么?”
“是的,但最可怕的是,我却意外地看见一个,身上浮现出绿色花纹,满头满脸淌着血污的高大女人。它倒悬在教室天花板上,那东西就是不眠者。”冷风吹过,巫师浑身颤抖。
“倒悬?你是指像小苍兰那种吸血鬼般行走在天顶吗?这女人有什么特征?”
“不,她是僵硬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我也不会相信。它远比小道消息形容得更可怖,更凶残。不眠者在人群中注意到了我,所以那天我不敢逗留,情绪也很异常。如果我们继续调查下去的话,恐怕会遭遇不幸的事。”猛然间,巫师一把抱住S的双臂,整个人跪倒在地,惊惧地大叫起来,道:“我好怕,我真的好怕,虽然开始时我告诫自己,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Saphen,你看我的手,直到现在仍不由自主地抽搐,停不下来啊。”
“不会有事的,如果传闻真的存在,也不必担心,我们并非在调查陈年往事,而是为了找出谋害乔什的真凶,从没想过要去揭开不眠者的秘密。”S不住宽慰着巫师,叹道:“而且,调查雾妖杀手,乔什的死因,也与不眠者没有任何关联。我知道你是为了雄心一代。”
“我很抱歉,”巫师扶正身子,叹道:“只恐怕,事情的走向不由我们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