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内,梁华伟那句“散会”一出口,原本凝固的空气瞬间解冻。
台下的干部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近百号人的会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喧哗,声音都压得极低。所有人都低着头,加快脚步往门外走。
刘坚才和韩大明已经彻底瘫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
赵丽更是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最后是被两个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半拖半架着弄出去了。
主席台上,梁华伟收拾好笔记本之后,其隐秘地给坐在左侧的省纪委副书记罗永强递了个眼神。
罗永强是什么人?
那是纪检战线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狐狸,更是梁华伟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心腹。
刚才梁华伟当着几百人的面“批评”省纪委工作没有节奏,要跟着自己的规划走。
外人听起来,那是省委副书记在严厉敲打下属。
但在罗永强耳朵里,这哪里是批评?这分明是梁书记亲手递过来的一把尚方宝剑!
梁书记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公安厅那边办了假案,现在被蒋阳当众掀了桌子,刘洋进书记和鲍远东的这盘棋已经彻底臭了。纪委现在不仅不能跟公安厅搅和在一起,还要立刻切割,甚至要反戈一击!
接下来,公安厅那边根本不需要再介入了。
纪委只要拿着蒋阳今天抛出来的这些极其充分的、经过省级物证鉴定中心鉴定的铁证,跟公安厅之前搞的那些所谓的“证人证言”做个比对。
真假一辩,谁在伪造证据,谁在搞政治构陷,一目了然!
到时候,这不仅是纪委立下的大功,更是梁华伟在省委高层博弈中的筹码!
罗永强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动作自然地站起身。
他没有跟旁边脸色铁青的鲍远东打招呼,而是快步走下主席台,径直朝着大礼堂侧方的多媒体操作台走去。
那里,插着蒋阳刚才播放证据的那个银色U盘。
鲍远东此刻正处在极度的震惊与暴怒之中,大脑还在飞速运转着该如何向刘洋进交代。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罗永强的动向。
看到罗永强直奔操作台,鲍远东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坏了!
那个U盘绝对不能落到纪委手里!
一旦被纪委作为核心证据封存带走,那省公安厅这边搞的那些口供、笔录,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甚至会成为他鲍远东滥用职权、伪造证据的致命罪证!
“罗书记!”
鲍远东连桌面上的材料都顾不上拿,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主席台,一把按住了罗永强已经伸向电脑主机的手。
罗永强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眼神中透着股子阴狠的鲍远东,脸上却挂起了那种纪检干部特有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鲍厅长,您这是干什么?”罗永强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客气。
鲍远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一开始说话还比较好听,试图用级别和交情来施压:
“永强同志啊,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省厅专案组在主导。蒋阳今天搞的这一出,明显是蓄意对抗组织调查。这些所谓的证据,来路不明。我觉得,还是交由我们省公安厅带回去,做进一步的技术甄别比较好。你们纪委那边,就别跟着掺和这种刑事上的技术活儿了吧?”
这番话,软中带硬,潜台词就是:这案子是刘洋进书记定调的,是我们省厅在办,你罗永强别不识抬举,赶紧把东西给我,大家相安无事。
可罗永强现在手里握着梁华伟的“尚方宝剑”,哪里还会吃他这一套?
“鲍厅长,您这话就不对了。”罗永强把手从鲍远东的压迫下抽了出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刚才梁书记在会上可是严厉批评了我们省纪委,说我们工作没有主动性,只知道等你们公安厅的结论。梁书记的话,我可是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呢。”
罗永强抬起眼皮,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鲍远东的视线:“梁书记指示了,我们纪委必须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办案。蒋阳同志今天反映的问题,不仅涉及刑事,更涉及极其严重的干部违纪违法问题。刘坚才、韩大明,这都是党员干部。这U盘里的东西,是我们纪委办案的关键线索。所以,对不住了鲍厅长,这东西,我得带走。”
“罗永强,”鲍远东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是不是非要跟我过不去?!你知不知道这个案子是谁在关注?!你把东西拿走,你负得起这个政治责任吗?!”
面对鲍远东的针锋相对,罗永强丝毫不惧,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冷冷地回敬道:“我负不负得起责任,那是省委纪委常委会说了算,是梁书记说了算。鲍厅长如果真的想要这份证据——”
罗永强语气变得极其强硬:“也请等我将这份物证带回省纪委,正式记录、编号、封存入档之后,您再走正规程序,向我们省纪委申请调阅吧!”
入档封存?!
鲍远东听到这四个字,眼前一黑。
一旦进了省纪委的档案库,那就是铁板钉钉的呈堂证供,谁也别想再动手脚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火药味越来越浓的时候。
一个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鲍厅长,罗书记,两位领导不用这么争。”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蒋阳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看着面色铁青的鲍远东,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刺眼的微笑。
“这样的视频和录音证据,我早就做好了极其充分的备份。”蒋阳语气轻松,“光是U盘,我就准备了好几个。鲍厅长要是真的这么想要,等会儿我再给您拷贝几份,或者直接送您一个,您拿回省厅,慢慢甄别,如何?”
杀人诛心!
蒋阳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当着罗永强的面,狠狠地抽在了鲍远东的脸上。
你不是要甄别吗?你不是想毁灭证据吗?我告诉你,没用!这东西我到处都是备份,你拿走一个根本无济于事!
鲍远东的呼吸瞬间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为堂堂省公安厅厅长,实权正厅级大员,走到哪里不是被人供着敬着?
今天竟然被一个基层的正科级小镇长,如此当面羞辱!
“蒋阳!”
鲍远东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蒋阳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米。
鲍远东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蒋阳,试图利用自己多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官威和厅长的威慑力,从心理上彻底压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极其阴鸷,仿佛要吃人一般。
可是,蒋阳压根不吃他那一套。
蒋阳没有后退半步,脊背挺得笔直。
他就那么极其平静地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深邃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与鲍远东那杀人的目光直接对视!
没有惶恐,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与不屑。
两人就这么死死地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极其激烈地碰撞。
“哟,两位领导,这是在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就在这极其紧绷的时刻,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海城市委书记王安邦,在市局局长吕阳的陪同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王安邦此刻的心情,简直可以用“心花怒放”来形容。
他之前还以为蒋阳是个死局,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憋了个这么大的王炸,直接把刘洋进派系的这帮人炸得人仰马翻!
看到鲍远东吃瘪,王安邦心里那叫一个爽快。
但是,作为市委书记,城府极深的他,脸上自然是不敢表现出半分喜悦的。
他走到两人跟前,装出一副和事佬的模样,试图打个圆场。
“鲍厅长,今天这会开的时间也不短了,大家也都累了。有什么事情,咱们下来再慢慢沟通嘛。”王安邦微笑着说。
但是,鲍远东现在已经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王安邦的圆场?
更何况,王安邦是黄琦云省长的人,本就是他的政敌!
鲍远东猛地转过头,看着王安邦,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极其尖酸的嘲讽:“王书记!你们海城市的干部,真是好样的啊!真是让我鲍某人大开眼界啊!”
他指着蒋阳,厉声说道:“一个基层的镇长,敢在省委调查组的总结大会上,如此无组织无纪律地乱来!公然顶撞调查组,搞这种突然袭击!真他妈的出息!你们海城市委,平时就是这么教育干部的吗?!”
鲍远东这已经是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了,连脏话都骂了出来。
王安邦原本还想给他留几分面子,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王安邦好歹也是主政一方的市委一把手,你鲍远东一个省直部门的厅长,凭什么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王安邦这会儿也不惯着他了,直接一步上前,眼神极其锐利:“鲍厅长,请你说话注意分寸。我们海城的干部怎么了?蒋阳同志今天拿出来的,是经过省级鉴定中心鉴定的铁证!难道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向组织反映真实情况,也叫乱来吗?!”
王安邦冷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反击道:“倒是你们省公安厅,办案的过程是不是也要深刻反思一下?仅凭几个来路不明的口供,就强行定性,把一个好干部往死里整!你们这么草率地冤枉人,难道就对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