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安泰市的晨光来得迟，天边才泛起鱼肚白，霍家所在的山头便已在望。

整座山被霍家独占，方圆近百亩的族院依山势而建，青砖灰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僻静幽居，确实是个藏身修养的好去处。

此时天色未明，雾气氤氲，整座庄园如同一幅水墨画卷，淡雅幽深，透着百年世家的沉静与从容。

车行至山门，霍飞扬已率人等候多时。

他大半夜起来，穿了一件得体的西装，身姿笔挺，面容沉稳。

身後站着一群族人，皆是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霍家的核心人物。

「来了。」

霍飞扬上前几步，亲自拉开车门。

「爷爷。」他低声唤了一句，目光却在人群中扫过。

当他的视线落在张凡身上时，不由微微一愣————

「嗯！？」

那一瞬间，霍飞扬的表情有些复杂，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当日在元宫庙，他可是差点栽在这位年轻人的手里。

可他怎麽也没有想到，一转身的功夫，这位年轻人，竟是成了他爷爷口中的贵客上宾！？

「都准备好了吗？」霍尘沉声道。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疲乏。

哪怕对於这位老牌观主而言，今夜消耗之巨，数十年未有，甚至差点连性命都留在了莽古岭。

「准备好了。」

虽然这麽想着，霍飞扬却不敢怠慢。爷爷亲自传讯，说是贵客，那便是贵客。

他脸上迅速浮起得体的笑容，迎上前去，拱手道：「诸位一路辛苦，请。」

张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面色也不好看，苍白，疲惫，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凝重。

他侧身，扶了扶身後的张圣————後者几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九真圣王的力量太大，干涉禁忌，加持张凡元神法相，搏来了那一线生机。

如此逆天之举，岂会没有半点影响？

一路上，张圣都昏昏沉沉，仿佛沉睡一般，精神萎靡到了极致。

这让张凡担心了好一阵。

进了山门，穿过前庭，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

两侧是修竹，竹影婆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霍家的院落布局讲究，处处透着风水玄机，与山势、林木、溪流浑然一体，不见斧凿之痕。

「把他交给我吧。」

到了内堂，李一山走上前来，声音不大，一只手却是接过了张圣，扶着他的肩膀。

张凡略一犹豫，点了点头。

他知道，李一山与张圣同修【甲生癸死】，两人性命交织，彼此感应。

交给他，确实最合适不过。

霍尘在旁道：「我已让家里备好住处，李先生的房间安排在东跨院，僻静，没人打扰。」

李一山也不多言，接过张圣，一手搭在他腕脉上，一手扶住腰背，步履平稳地往东边去了。

张凡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转过月洞门再也看不见，方才收回目光。

「别担心。」李妙音站在他身旁，声音轻柔：「不会有事的。」

张凡转过身，看着她。

晨光微熹，淡淡的灰白从东方漫过来，将李妙音的面容映得愈发苍白。

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眉眼间满是疲惫。

可她还是那样站着，站在张凡的身边，目光柔和，轻声宽慰。

「妙音————」

张凡开口，想说些什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自从两人相识以来，李妙音已经不止一次舍命相救。

十万大山，如果不是她，他也无法合神。

玉京市，他第一次染指三屍照命，如果不是她与他元神交融，怕是也无法稳定大劫。

如今，又是她，以元神相护，助他破劫，助他成就这观主境界。

每一次，都是她在生死关头伸出手。

每一次，都是她在黑暗之中点亮光。

张凡看着她，心潮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妙音也看着他。

那双灵动的美眸中，此刻满是疲惫，却依旧柔和，依旧温暖。

她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幅淡彩的画。

她擡起手，指尖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触碰什麽————他的脸，他的肩，或者只是他的衣袖。

那手擡得很慢，很轻，如同风中的花瓣，随时都会飘走。

李妙音知道，这样的张凡，注定劫数重重。

即便已是观主大境，他的前路依旧很难。

此刻，张凡的欲言又止是一种愧疚，也是一种隐隐的害怕。

他害怕，早晚有一天，自己的劫数会波及身边的人。

张圣————

李一山————

还有她！

「你在担心什麽？我没事。」李妙音放下了手，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张凡的心，猛地揪起。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微颤的指尖，看着她那欲言又止的唇。

「真的没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更柔，却透着一股倔强。

「你不用担心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却莫名地让人心疼。

「不会再有下次了。」

张凡的双手紧紧握起，他的声音微不可闻，仿佛是再告诫自己。

「诸位，房间已经备好。先去休息吧，有什麽事，休息好了再说。」

霍尘适时地走过来，打破了这个微妙的时刻。

「别睡不着哦。」

李妙音走过张凡的身边，在其耳边低语了一声，旋即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旋即便跟着旁边人，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霍家安排的房间颇为雅致，走进屋子，昏黄的灯光带来了难得的安谧。

关上门的那一刻——————

李妙音靠着门，猩红的鲜血从嘴角缓缓滴落，在那透进窗户的晨曦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凡分到的房间，在庄园深处的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却极为精致。

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讲究————

——

紫檀木的床榻，蚕丝的被褥，青瓷的茶具，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满室生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角那只大浴桶。

那浴桶以整块楠木挖成，通体乌黑发亮，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桶中注满了液体，那液体呈淡淡的乳白色，微微粘稠，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

一股淡淡的异香溢满了整个房间，那香气不浓不烈，恰到好处，轻轻一吸，便觉元神舒爽，仿佛每一寸灵台都被洗涤过一般。

「好东西啊。」张凡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无论是道门，还是无为门，但凡修行，便离不开外药。

所谓外药，便是山海奇珍，天材地宝。

那是大自然给予的修行大药。

漫长的岁月，历代先辈在「外药」一道上也摸索出了诸多的门径。

各门各派都要秘而不宣的大丹，药液等等，能够辅助修行，性命交炼。

像这桶药浴，少数也有数百种大药，珍材，至於炼制之法，更是秘传。

「倒是真舍得。」

以张凡如今的眼力，能够看得出来，就这麽一桶药浴，哪怕在整个霍家，整个东极堂，有资格享用的估计连一巴掌都凑不出来。

由此可见，霍尘对他的重视和礼遇。

事实上，霍家确实下了血本。

霍飞扬收到信，便将平日里锁在库房深处，连族人都难得一见的宝贝，丹药，珍材都那了出来。

他知道，爷爷这般郑重其事的吩咐，就不许他拿一些边角料来糊弄事。

上宾就是上宾。

就算以霍家如今的底蕴和财力，这【玲珑还胎玉液】也就只能凑出三桶来而已。

张凡没有客气。

他脱去衣服，踏入浴桶。

暖流袭来。

那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如同母亲怀抱中的体温。

液体包裹着他的身体，从脚底到胸口，每一寸肌肤都被那温热的药力浸润。

那暖流仿佛是有生命，有灵性的，懂得寻找伤处的暖————它涌向他的伤口，涌向他疲乏的肌肉，涌向他受损的筋脉，如同无数只温柔的手，在为他按摩、抚慰、疗伤。

张凡缓缓沉入玉液，只露出头颈。

嗡————

那暖流继续向上，涌过他的胸口，涌过他的肩颈，涌过他的後脑。

他的身体仿佛回到了某种原初的状态————如同胎儿浸泡在羊水之中，如同种子埋藏在沃土之中，如同灵魂回归到最本源的安宁之中。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沉迷的、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舒适。

身体在修复————

那些被雷霆灼伤的皮肤，那些被真火焚烧的血肉，那些被太乙一炁震伤的筋脉，在药力的滋养下，缓缓癒合、重生、强韧。

丹田之内，那枚金丹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有一缕精纯的力量被释放出来，滋养着全身。

这具张北僵的肉身更加不可思议了，他似乎又释放出了一股看不见的潜能。

元神也在修复。

那经历了劫数洗礼、经历了借假修真、经历了从婴孩到成人再回归婴孩的元神，此刻如同一颗被反覆淬链的种子，静静地沉在灵台深处。

药力透过肉身，渗透进元神，温养着它，修复着它，让它在沉睡中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的破土而成。

「好宝贝啊。」

张凡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桶药浴的价值，比他想像的更加巨大。

此时此刻，他的伤势仿佛瞬间恢复，疲惫也一扫而空。

就连刚刚踏入的观主境界，也彻底站稳了脚跟，夯实了根基。

此行，张凡最大的收获，便是练就了元神法相，突破了观主境界。

从这一刻起，他才算是真正踏入高手的行列。

天师之下，他几乎站稳了年轻时代第一人，便如当年三屍道人，楚超然一般。

「三屍道人————」

忽然，张凡的脑海中浮现出那道身影————

那道如屍祸，却依旧天下无敌的身影。

嗡————

就在此时，他双目紧闭，元神跳动，便进入到了那内景的最深处。

天地依旧混茫一片，举头望去，无尽的苍穹，似乎只有一道微弱的光，如同一颗神秘的大星，照耀着这片天地，这片混沌。

「光！？」张凡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

什麽时候有了光？

铛————·————铛————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锁链的碰撞声幽幽响起，打破了这枯寂世界的沉闷。

恍惚中，那天地之中，那混茫深处，有着一道巨大的身影在复苏，在蠕动。

「你又来了！」

神秘沙哑的声音在元神内景之中响彻。

「你知道，我为什麽会来。」张凡沉声道。

到了此时此刻，他更加断定，自己体内的这枚三屍元丹极为特别，它不仅仅只是三尺道人记忆的备份。

在不知不觉之中，这道「备份」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生出了些许先天而意识0

就如同————

「就像那具屍体！」

「你想问什麽？」那神秘的声音忽然道。

「三屍道人————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是死了，还是活着？」张凡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的疑心很重。」神秘声音响起。

「过去，现在，以及未来都是在不断变化之中。」

所有人都觉得，过去影响未来，既定发生过的事情，便无法改变。

可那仅仅只是识神记录的相而已，相是假的，是静态的。

就像许多人，成年之後，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了。

实际上，那是因为他们每天的生活都在不断重复，上班，下班，三点一线，悄然无味。

小孩子为什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他们每天都在学习，学习不同的知识，所以他们每天的生活都是新的。

识神的功能，便会将这些重复的记忆进行压缩。

所以，时间在成人的感知之中，越来越快。

这说明，识神的功能性是非常局限的，尤其是对於时间————

时间，本身就是识神的错觉，不————是骗局。

「未来的终点发生了改变，过去的路径也会得到修正。」神秘声音接着道。

所有人都认为，过去无法改变。

实际上，现在，乃至於未来，也影响着过去。

就像许多人对於过去的记忆会出现集体性的偏差，譬如一首歌，小时候听到的歌词明明是这样，但是长大以後，却被告知，那歌词从来都不是这样。

这是过去受到影响，而改变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说————他本来是死了，可是现在受到了某些影响，所以活了？」张凡沉声道。

「不能这麽说。」神秘声音否定了张凡的说法。

「这得看生死的界定。」

「什麽意思？」

「你觉得什麽是生？什麽是死？」神秘声音忽然道。

「你在跟我玩问答游戏吗？」张凡面色一沉。

「人存在的三大根本————」

「元神，三屍，以及肉身————」

「这都是先天而生，未入後天已成。」神秘声音忽然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三大根本，只要存其一，便不算真正的死。」

「他确实是死了。」

「可这麽看，他还没有彻底死了。」神秘声音凝声道。

「元神，三屍，肉身————」张凡不由动容，心中仿佛有某种答案，某种关联，呼之欲出。

「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什麽？」神秘声音忽然道。

对於张凡的想法，他竟是产生了好奇的念头。

「如果像你说的————」

「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

「三屍道人————他不是在生死之中徘徊，而是在————」

「渡劫！」

「横跨一个甲子的劫数！」

轰隆隆————

话音刚落，混茫的天地陡然震荡，黑暗涌动，如那巨浪沸腾，滔天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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